〃这只鸟卖不了几个钱。再说,它的腿还肿着呢!〃千代子同情地望着妙子。
〃千代是你送我的,希望你也能喜欢阿雪。它们今后就拜托你了。〃
〃你放弃小鸟,到底有什么打算?〃千代子有些迷惑不解。
〃什么打算也没有。〃
〃除了小鸟以外,你就一无所有了。〃
昨晚聊到这里,她们就睡下了。今天早晨,妙子一睁眼,就发现千代子蜷缩在榻榻米上。
〃千代子,千代子!〃妙子拼命地摇着千代子,并企图把她抱回到褥子上。
〃我不要,怪热的!〃
妙子赧红了脸。
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佐山家的,或是市子买给她的。这次她一样也没带出来。因不能光着身子,所以她仅穿着一身衣服出来了。
千代子怕有田担心,所以才陪妙子住了一夜。
〃其实,我本打算把小鸟送到父亲那里去。〃
〃那样比较好。放在我那儿的话,白天也没人照顾它们。〃千代子说道。
妙子刚把千代子送出大门,房东太太就在里面喊了起来。
〃赶快来吃饭,完了我好收拾!〃
妙子先上了二楼,把头发胡乱整理了一下,然后才下去吃饭。
面对阿荣或房东太太这类人的冷言冷语,有时反而会激起妙子强烈的反抗心理,她是决不会服输的。她觉得,千代子所说的那种〃自信〃,自己并非没有。人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自信。
〃一个人很寂寞吧?〃
房东太太倚窗而坐,两眼盯着吃饭的妙子。
妙子回到二楼,用一条发带笨手笨脚地将头发扎起来。她准备去看父亲。
她的小包里装着一把樱桃。
妙子上身穿着一件小领白衬衫,下面是一条印花裙子。她来到大门旁的房间,恭恭敬敬地说:〃大婶,我出去一趟。〃然而,里面无人回答。她从鞋箱中取出一双塑料凉鞋换上了。她只有这一双鞋。临出佐山家时,她根本没想到该穿什么鞋,只是随便蹬上一双就跑出来了。
从多摩河边的沼部去小菅那么远的地方,既可以坐电车,也可以坐公共汽车。妙子通常都是从目黑坐电车到涩谷,然后换地铁去浅草,最后坐东武电车到小菅。
成平桥、金之渊、堀切等这些沿用古称的站名妙子早已熟悉了。过了这些地方之后,电车将跨越一条河流。
但是,今天妙子打算去上野改乘常磐线,然后在北千住换车。自从搬到有田那儿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去见父亲。住处变了,乘车路线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有田回乡下老家没有告诉妙子,而妙子今天去探望父亲的事,事先也没有对有田讲,当然,她也无法告诉一个不在的人。不过,也许正因为有田不在,她才起了去探望父亲的念头。
家境贫寒、人口众多的有田与杀人犯的女儿妙子住在了一起。两三天以后,妙子曾对有田说,父亲大概不会被判死刑。有田当时不置可否,妙子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儿。
〃一定不会的!〃她又大声地肯定道。
〃嗯。〃
妙子觉得那时的有田很可怕。她怀疑有田心里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父亲更好。
以前,妙子虽然很想同有田厮守在一起,但是,她一直压抑着心中爱与惧怕的火焰,不敢跨出这一步。
今天见到父亲后,若是说出自己已离开了佐山家,真不知父亲会如何责骂自己。因为父亲常常告诫她不要辜负了佐山家的一片好意。
妙子想,如果自己说想要自食其力的话,父亲也许就会理解的吧。
有田的事,她打算暂时先不告诉父亲,就像对市子那样,对父亲现在也不能明言。
〃这样做,对有田也好。〃妙子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是,父亲也许一眼就能看出妙子已经变了。被禁锢在拘留所的父亲在唯一的女儿面前,目光变得愈加敏锐了。
小菅车站地势较高,从车站走下来的一路上,可以见到铁道路基两侧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妙子每来一次,这里的花草就长高了许多。
妙子下车之前,小雨就已经停了。夏日上午的阳光披撒在她的肩头和胳膊上。
她要沿着拘留所的红砖墙走上一段才能到达位于南门的探视等候楼。
一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只有树影在脚下婆娑摇曳。
走在这条寂寞、清冷的路上,往往会使人产生置身世外的感觉。这时的妙子,心灵出奇地安宁。
她进入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的幻境。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即使有秘密被对方看破,心中也十分坦然。妙子觉得,今天自己仿佛忽然间长高了许多。
〃是谁呢?〃
不知何时,妙子的身后有人走来。她本能地产生了一种亲密感,不由得回头向来人望去。
那个打着阳伞急步赶来的人竟然是市子。妙子愕然停住了脚步,紧张得几乎都要窒息了。
〃太好了,幸亏我来了!〃
妙子被市子拉进阳伞里,她又闻到了市子身上那熟悉、清爽的香气。
妙子不敢抬头,她真想大叫一声扑进市子的怀里。
〃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
路尽头的探视等候楼里,隐约可见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前方路旁有一个挂着小红旗的饮食店,破旧的小旗上写着〃浪尖之冰〃。
市子走过去伸头向内张望了一下,然后回来说:〃那里不行。〃于是,市子推着妙子向探视等候楼侧面的林阴小道走去。
〃我并没有生你的气。你也别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
〃……〃
〃我来的正是时候,实在太好了!〃
拘留所灰色水泥墙下一度干涸的水沟里又流出了混浊的黑水。
二人踏着没踝的青草向前走去。
妙子羞愧难当。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对市子说什么了。市子对自己一切的一切似乎早已了如指掌。
〃我估摸在这里准会见到你。不过,我来此的目的不光如此,你父亲的案子近日就要重新开庭审理了。因为前一段时间法院也放了暑假。我想,最好在开庭之前来看看你父亲。〃
〃对不起,父亲的事……〃妙子声音颤抖地说。
〃那是佐山的工作。我不过是来这里探望一下。〃
〃即使你不在我们身边,佐山也会尽最大努力的。〃
妙子点了点头。
〃真的,你不知我对你有多担心呢!为你的事,我还跟佐山和阿荣吵了一架。〃
〃同先生?〃
市子没有回答,反而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是个学生吗?你们怎么生活?看来,这些你都没有考虑过。〃
看到妙子穿的还是离家时的那身衣裳,市子不用问心里就明白了。
〃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怎么能不让人挂念呢?我准备了一点儿钱,想见面时交给你……〃
〃这我可不能要!〃
〃他是一位有钱人吗?〃市子亲切地开着玩笑。
〃不是。〃
〃你这孩子涉世不深,还不知道生活的艰辛呀!〃
说罢,市子把装着钱的信封放进了妙子的手提包里。
〃你现在住哪儿?〃
〃户冢一丁目。不过,我得换个地方住了。〃
〃又想躲开我?〃
〃不是的。〃
妙子本想告诉市子有田回乡下老家的事,可是,她错过了这个机会。
〃你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呢?我以前真是看错了你。〃市子试探着问道。市子的话自然而然地与她的过去联系在了一起。
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妙子也会与别的男人私奔吗?市子最终毕竟没有跑到清野那里去。
〃是他要求你去的吗?〃
妙子痛苦地摇了摇头。
〃哦。〃
市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是阿荣她欺负你了吗?〃
妙子没有回答。
〃阿荣的母亲在阿佐谷买了一栋小房子,昨天她一个人回大阪了。这次,她可能要和阿荣两个人一起生活了。〃
〃阿荣的工作怎么办?〃
〃这个……咦?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
〃一定是阿荣对你说了什么,使你无法再待下去了吧?〃
〃她说了很多。〃
〃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想要杀了她……我吓得……〃
〃那丫头就是不会说话。〃市子笑起来,并准备说出另一件事。可是,她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件事是市子从佐山那里听到的。阿荣曾对佐山说:〃男人娶一个恶心的妻子是出于对情人的礼貌。〃阿荣是想说,市子作为一个妻子实在是过于美貌了。
妻子漂亮,情人自然会退避三舍,这在男人看来太不划算。对于情人来说,对方的妻子不如自己的话,心理上往往会产生一种优越感。
市子猜不透阿荣说这种傻话的目的是称赞自己还是为了试探佐山的心意。莫非她是把自己作为佐山的情人来同市子进行比较?
阿荣俏丽妩媚,美目含情,她所考虑的似乎就是如何搅乱人心。市子听了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
尽管如此,市子仍无意在妙子面前说阿荣的坏话。
二人又顺原路折回,向拘留所方向走去。
市子在后面揪住妙子的发结说:〃你的那位好像很粗心呀!〃
妙子的面颊蓦地腾起两片红云。
〃他现在不在。〃
〃不在?〃
〃为了我的事,他回乡下老家了。〃
〃是吗?〃
〃我知道他家的人将会怎样看我……我想找个工作。〃
〃……〃
〃像我这种人,哪儿都不会要的吧?〃
〃很困难。〃
〃那么,照顾重病人及孩子,或帮助犯人家属这类工作也不行吗?〃
〃你若真想干的话,我去跟佐山说说看。〃
〃我是真心的。我时常想,在这里也许有我能干的工作。〃妙子仰头看着拘留所高高的混凝土围墙,喃喃地说道。
方才走过的那段红砖墙连着拘留所工作人员的家属宿舍,墙边还晾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和婴儿的尿布。
〃不过,若是要在这种地方工作,你可要跟他商量好才行。因为你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