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也可以赶她回大阪,总之,一切都拜托您了。'〃
〃什么?家长竟然这样不负责任……〃
〃是啊。不过,她也说了她自己。你听,'我深感后悔,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早晚也要去东京登门道歉,顺便聊聊'〃。
〃开什么玩笑?孩子根本就没来!〃
〃这也不怨我呀!唉,净给我出难题,怎么办才好?〃
〃你瞧着办吧。〃
〃我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佐山望着妻子,〃责任能反映出人品,你虽然嘴上说没有责任,但在心里已感到了责任。责任是在不知不觉、意想不到的时候产生的。阿荣这孩子是为你出走的,所以你也不能说没有责任。〃
〃要是那样说的话……〃
〃一个人所负的责任或许恰恰反映了他的人格。〃
〃可是,现在连阿荣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负责呀?〃
〃她既然为你而来,就一定会出现的。〃
〃那我们就等她出现?真让人担心!〃
〃瞧瞧,这责任感不是来了吗?这就是你的人品。人缘好有时也会惹麻烦。〃
〃你净拿我开心。阿荣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当不起。〃
〃那姑娘走路很规矩,所以……〃
〃……〃
〃现在的女孩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随随便便的,没有规矩。〃
〃那有什么?穿上高跟鞋就好了。〃
□ 作者:川端康成
第三章 这儿也有一个人
这间八平方米的卧室平淡无奇,唯有用蜡染布装饰的墙裙和壁柜显出些许色彩上的变化。
将这间房作为卧室后,市子就用自己亲手制作的蜡染布把墙壁装饰起来。
市子从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现已成为大学)毕业后,便沉湎于自己所喜爱的工作,结果耽误了结婚。尽管如此,她同佐山结婚也已十年有余了。
墙裙已经很旧了,市子想换换,然而丈夫似乎有些舍不得:〃这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暂且留着吧。〃
在明媚的春光里,蜡染布愈发显得陈旧不堪。
市子一睁开眼睛,发现被子被踢到了一边,白色的褥单整个露在外边。
她虽然心里有些慌乱,但身子却没有动。
她用手掩住胸口,手触到肌肤时,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于是,她又试着摸了摸手背,皮肤温润爽滑。
丈夫浑然不知妻子的肌肤已从寒冬中解放出来。
地板上放着一只信乐式①陶瓷花瓶,瓶内插着菜花。那只花瓶是市子做姑娘的时候自己烧制的。花瓶样式古朴,宛如坐在地上似的。
①日本滋贺县南部信乐地区出产的一种陶瓷。
窗外传来了金丝雀和知更鸟的鸣啭声。
昨夜很温暖,市子兴奋得舍不得入睡。她翻看着希腊喜剧剧本《女人的议会》直到深夜。她十分爱读阿里斯托芬的《女人的和平》和《女人的议会》等,女人们惩治、嘲弄男人的描写十分风趣。虽然书中亦夹杂着一些猥亵的词语,但这恰恰展现了古希腊人的豪爽、粗犷的性格,全无现代文学歇斯底里般的阴暗。
市子从少女时代就喜欢熬夜,母亲催她关灯之后,她也要打着手电筒看上一段。
结婚以后,佐山讨厌晚上把一堆书报杂志搬进房间里,市子也渐渐丢掉了这个习惯。可是,近来她又拣起了这个习惯。
她同佐山年龄相仿,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既像是要好的兄妹,又像是朋友。这使得她忐忑不安,夜不能寐,只好以读书来排遣忧虑。
两人没有孩子,家里没人叫爸爸、妈妈,整天死气沉沉,只有夫妇从早到晚的两张面孔,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佐山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妻子一同去。
七八年前,市子曾流过产。时至今日,佐山还耿耿于怀,时常惋惜道:
〃那件事给你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流产那天,市子就躺在这里,眼望着四周的蜡染布。
〃该换换了。〃市子叹息着站起身。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少女的惊叫声。
〃妙子?是妙子吗?〃市子一面叫着,一面忙不迭地把宽条和服棉外套与细箭条棉坎肩套在一起穿在睡衣外面,然后抻了抻衣服的下摆,又系上了一条漂亮的带子。
〃怎么啦?〃
〃……〃
〃进来吧。〃
〃饭好了,先生在等您呢。〃房门外面传来了声音。
〃谢谢。真糟糕,我因得打不起精神……你怎么样?〃
〃小鸟刚一叫,我就起来了。伯母,外面的风好大呀!〃
〃是吗?〃
市子听妙子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静,于是她打开了门。
然而,妙子的脸上仍残留着惊惧的神色。她虽然是背光站在那里,但仍看得出她的双眼似乎变了形,胸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真的刮风了。〃市子走近妙子。
挂满木兰花的树梢在风中挣扎着。
〃方才,你被什么吓着了?〃
〃我上到二楼的时候,看到有三个像银板似的耀眼的东西从多摩河上飞过来,所以,我吓了一跳。〃妙子难为情地说,〃原来是小飞机。〃
〃我以为你怎么了呢!〃
〃当时非常耀眼,根本看不出来是飞机。〃
〃那是阳光反射的缘故。〃
〃您说的是。我眼见那些飞机要落到多摩河上,忽然发现河对岸出事了。〃
〃什么事?〃
〃一群人追上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抓住他,并对他拳打脚踢。〃
〃一定是个偷自行车的。〃
〃好像是。〃
〃这有什么大不得了的?你也不至于给吓成那样吧?〃
妙子点了点头,但似乎仍心有余悸。市子见状,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吃了吗?〃
〃没有。昨晚我梦见父亲被人杀了。〃
市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妙子说:
〃你不是还没吃吗?那就跟我们一块儿吃吧。你去你伯父那儿等我一下。〃
〃不了。〃妙子垂下眼帘,〃伯母,您还没穿袜子,我为您取来。〃
〃算了,算了。你呀,还是戴上眼镜好些。若是过于勉强,那一切看起来就不那么自然了。你伯父见了肯定又要笑话你说,女孩子讨厌戴眼镜就是为了化妆得漂亮些。〃
说罢,市子去了铺着白色马赛克的洗手间,妙子也上三楼去了。
这所房子是市子的父亲特意选址在半山腰上,并亲自设计建造的,外观是仿西式农舍风格的。
有趣的是,站在院前的草坪上看去,房子的正面是三层,从侧面看,其一层仿佛是地下室,而且,房子的三楼出了后院。即是说,这所房子是分三段建在倾斜的土坡上的。
房子的外面还修有石阶,上面爬着一些常青藤,拾阶而上可以到达二楼和三楼。
在楼上可以鸟瞰多摩河景。
二楼是佐山夫妇的起居室和卧室,最里面还有一间带天窗的工作间。有一段时间,那里成了市子的织布房。
三楼基本用作客房,妙子在上面占了一小间。虽说是三楼,但可以通过后院的一道窄门出入。
二楼虽有起居室,但佐山夫妇通常喜欢去楼下的会客室,冬天就坐在壁炉旁用餐。
〃对不起,我起晚了。一到春天,我就起不来。〃
作为妻子,市子感到有些难为情,她侧身坐在椅子上。
用过早餐的佐山眼睛盯着报纸,没有理会她。
〃你要是叫醒我就好了。〃
〃嗯。〃
〃再来一杯咖啡吗?〃
〃嗯。〃
〃是要咖啡吗?〃
〃行啊。〃
〃那我就给你倒一杯。〃
结婚十载,市子觉得丈夫依然是个美男子。每当为丈夫打领带时,市子也是这样想的。
市子是独生女,佐山是上门女婿。年近三十的市子与卓次①相亲时,第一眼就看中了他。这令她父亲着实大吃了一惊。本来,市子在工作上有许多志同道合的男朋友,但是,她毅然决然地舍弃了自己的事业。
①日本上门女婿要改妻姓。卓次是市子丈夫的名字,他婚前的姓氏本书未写明。
照顾丈夫的生活使市子获得了无穷的乐趣,她一直乐此不疲。
然而,此时市子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沏咖啡,而是向院子望去。院内草坪的尽头有一排白茶花树,许多花错过了花期,看上去全然没有茶花的样子。此时,有不少茶花从树上飘落下来。
屋敷町地处高地,生长着许多瑞香花,花香四溢。
〃妙子今天早上又受到惊吓了。〃市子说道。
〃真拿她没办法。〃
〃听说昨晚她梦见父亲被人杀了……我也没法儿劝她。〃
市子见佐山没有回答,便欲起身离开。这时,妙子进来了。
妙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短外套,像是要外出的样子。
市子颇感意外地问道:
〃你要去哪儿?〃
〃我跟朋友们约好十一点见面。〃
〃在这大风天?〃
〃这里常刮风,我已经习惯了。〃
〃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你还咳嗽吗?〃
〃不咳嗽了。〃
妙子赧红着脸,满腹心事地看了市子一眼,然后迈步向门口走去。
〃路上多加小心。〃
〃是。〃
妙子的裙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了。
〃瞧那孩子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说罢,市子起身去弄咖啡了。少顷,市子回转来说道:
〃她会去哪儿呢?〃
佐山一言不发,端起咖啡喝了起来。
〃对了,她还没吃午饭呢!〃
〃那怎么行?〃
〃她突然说要出去,我心里一急就把这事给忘了。〃
〃……〃
〃你也该说说她,连让她做什么事你都要我传话。以后有什么事你自己去说好了。〃
〃那孩子的悲剧不在这里。〃
〃可是,你倒是轻松了。那孩子不是你带来的吗?〃
佐山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手表便起身去换衣服了。
市子也跟着走了过去。她站在正在打领带的丈夫身旁,拿起袜子在火盆上烤着。
〃妙子的小鸟又叫起来了。〃佐山说道。
〃是啊。袜子还没烘热,你就凑合着穿上吧。〃
市子将丈夫袜子上的皱褶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