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挨过余茜一茶杯之后,有人给他贴了两块邦迪。吴承业的脸色还青,但是显然已经渐失酒意。
最后他把笔还给警察,说不写了。
“那么你签个字。”警察说。
他也拒不签字。警察说这样不好,别让他们为难。吴承业骂了一句粗话。
“屁。”他说,“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那两个是谁。事情你们局长全知道。谁为难你们,找我,找他们,找你们局长去。”
警察百般劝说,无效。如果说吴承业报案之初挟有几分酒劲,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与余茜砸中他的茶杯以及额上伤口的鲜血不无关系。
警察不能强迫他,那名字最终未签。
当晚另两个当事人没有那么幸运。出了这种事后,李国力自知不便继续滞留于市区,他匆匆叫了驾驶员,东西一抓就走,连夜离开酒店赶回县里。副县长大人有车,他那个县距市区百余公里,不近不远,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来去相当方便。说来也真是,早哪去了呢?当晚早些时间,他在“呕吐池”办完事之后,本该及早撤退,不管酒意多么缠绵。那么这个三八节对谁都还是非常快乐的。一念之差,多了这么几个小时,现在糟透了,狼狈逃窜。他这逃窜没窜多远,尚未走到本县地界,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是市里一个负责部门的官员。
“你现在在哪儿?”
李国力知道不好。他没敢说假话,即报称自己在路上,回县里。
“马上回来,有事找你。”
李国力说:“这都快半夜了。”
“你还想拖多久?”
李国力有气无力,只说好的,马上去。
另一个当事者也一样。余茜家在市区,她在事后很快回到家里,然后于家中接到了传唤电话。她什么都没说,迅速出门。那时本案元凶吴承业尚未归家,估计是有些怯场,在轰轰烈烈从事完这么一场非常耗费精神的捉奸活动之后,不想迅速面对妻子,以防彼此尴尬。余茜的儿子尚小,上小学,家中有一个乡下小姑娘帮着带孩子,是她的一个远亲。小姑娘已经睡了,她把她叫起来,简单交代了几句话,就出门离去。
三八节快乐3(2)
当晚她再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事情迅速传播于机关内外。
这种事当然是捂不住的。三个当事者之外,有介入其间的警察,有卷入始末的酒店总台及楼层服务人员。酒店是公共场所,人多嘴杂,当天又有几个会议的人员住留,事件一出当然立刻沸沸扬扬。这一事件无疑“相当震撼”,因为当事者并非街头巷尾等闲之辈,两个男子中一个是市检察院的科长,一个是副县长,最引人注目当然还属余茜,她最不寻常,居然给老公在酒店里捉了奸。这人不寻常之处除了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外,还因为她身后有一个大人物。本市尽人皆知,就是常务副市长任向玮。
大家立刻明白余茜最大的麻烦就是任向玮。出事当晚,在人们刚被“震撼”,满脑子嗡嗡响,兴奋不尽有如醉意盎然之际,余茜李国力两位官员已经被责任部门传唤,彻夜不归。这很异常。卷入类似事件,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官员通常都会面临调查,但是不会这么快,起码得让人家喘口气,平静平静,回家做一点准备,想几条理由,构思若干辩词,打一打交代材料的腹稿。哪有听风是雨,在当事人还头脑肿胀如斗、木得不能再木时猝不及防立刻就给叫走的。这种事情处置自有程序,不是一般人随便可为。肯定有人果断促成这么一个厉害行动,在第一时间立刻收拾这两位重要官员。这个人不可能是其他人,就是任向玮。当晚吴承业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人们不禁为犯事的两位官员捏一把汗。这种事不太可爱,却与贪污受贿职务犯罪有一定区别,估计掉不了人头,但是肯定相当悲惨。任向玮大家了解,她跟余茜之间的关联,群众眼睛雪亮,大家相当清楚。
当年,余茜给任向玮训斥一番,再调到身边工作,没几天里外就有评价,都说任市长厉害,眼光果然不同寻常,不只会看住贪官,还看得准干部,亲自挑选的这个秘书真是不错。余茜年纪轻轻,却很沉稳,为人平和,比较低调,但是有主意,文字拿得下来,办事能力也强。这人看来家教不错,从小训练有素,待人接物很得体。她的工作经历相对丰富,熟悉机关运作规则,又有基层主官工作经历,比只在机关里混来混去的一般年轻女干部素质好,毛病少。这人最难得的是能吃苦。她所跟随的任向玮比较特别,这是个女领导,女领导通常比较投入,工作认真的居多,偷奸使滑、玩忽职守的相对少见。任向玮比一般女领导为甚,这人不是认真,她完全就是个工作狂。起早摸黑,没有节假日,有如乡下种地的赶农忙。其他女领导再怎么投入,毕竟还得管个家庭,上有老下有小,得有所关照。这人不一样,她从省城来,却是以市为家,她在省城有个家,但是早为空窠,她丈夫是个大学老师,去英国当访问学者,他们没有孩子。所以任向玮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碰上这种情况这种风格的领导,当秘书的自然苦不堪言,换其他人真受不了,余茜顶住了。可能因为格外蒙受任向玮关照,自己受惠,小家庭的危机也得以排除,心存感激,她到市里后特别努力,很能吃苦。
但是任向玮并不因此格外客气。她自己说过,别做错事,谁错了她收拾谁。
余茜跟任向玮之初,有一回随同领导下乡,去了一个山区乡镇。时为春天,市领导下村走访,开会座谈,很辛苦的,陪同的县领导暗中授意,要镇上表示一下。镇里书记镇长赶紧操办。该镇很穷,没什么好东西,恰好赶上枇杷成熟了,就用这慰问,聊表心意。镇里派人到村里找,挑大的好的,弄来几箱。东西很小,不值几个钱,就没去报告任向玮,他们把余茜叫出来,请她交代司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分三份,市长、秘书和司机都有几箱,市长多点,随员少些,请余秘书安排。余茜一看就摇头,说恐怕不好,任市长交代过,不让拿下边东西的。镇上人说这什么东西呀,就一点土特产,余秘书别嫌我们穷啊。县领导跟着也出来劝说。当时余茜刚跟任向玮,对她还不是太了解,加上自己本来就是乡长出身,类似事情干得多了,知道这不是个事,因此松了口,同意他们往车上装。当晚回到市里,车停到任向玮住所楼下。余茜让司机开后备箱,两人打算替任向玮把水果箱搬上楼,任向玮一看气坏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八节快乐3(3)
“你还真敢啊。”她说。
那时已经很晚,任向玮没有多说,让余茜立刻上车,返回,哪里拿的送回哪里,连夜就去。余茜张嘴刚想申辩,任向玮眼睛一瞪问:“想再哭一回?”
余茜不敢说了,马上动身。很尴尬很难堪。
但是任向玮并没有就此作罢,她决意要给余茜一个深刻印象。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把余茜叫过来,穷追不舍。她问东西送还没有?跟乡里同志是怎么说的?余茜是不是感觉很委屈很不认同?她早有交代,不许拿人家东西。为什么余茜不听,自作主张,就是要拿?余茜是不是嘴馋了?贪吃?年轻女干部,嘴馋没什么不对,想吃到市场买去,为什么打着领导的旗号这么去拿?贪图占小便宜?没钱买?这是理由吗?
她居然拿出钱包,说她这里有。嘴馋了可以找她,她买枇杷给余茜吃。要几箱有几箱,管够。想吃其他的也行,找她,不许再向下边伸手。
她又把余茜整哭了。无声饮泣,眼泪一个劲往下掉,忍都忍不住。该领导还是那句话:“不许哭。”
有一位女机要员去给任向玮送文件,亲睹此景,吓得脸色灰白。事后大家多为余茜抱不平。都说这算个什么事呢?太普通太平常太一般了,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吗?任副市长这么认真,说轻点是过分严格,说重点就是变态,简直算得上侮辱人格。余茜跟上这么个领导真是苦死了。这种话当然只敢偷偷说。
任向玮这人风格确实很突出。可能因为多年从事反贪,她非常注意,达到了“有洁癖”程度。这人下乡,如果在基层用餐,离开时必让随员代交伙食费,吃一天算一天,吃一顿算一顿。五元十元,按标准,反正要交。她这习惯很特殊,也让别人挺麻烦。如今不说她这么大的官,平头百姓都懂得蹭饭,只要有人做东,哪个会掏钱?掏了钱还让别人犯愁:这么几块钱能往自己口袋里装吗?不行,得往哪个账本上记?人家任市长不管,她就这么干,你不服不行。眼下像她细致到如此程度的官员像是不太多,但是确实也还有。这人有一点好,她只管自己交伙食费,却不过问他人交了没有,毕竟这事太小,交了不算为国家做贡献,不交不算贪污*,个人自行把握,没必要也不可能强求一律。
所以任向玮为几箱水果训斥余茜不无缘故,有其必然性,并非故意找碴儿欺负人。
余茜这人有韧性,在别人坚持不了的地方坚持住了。任向玮是工作狂,她陪着狂,起早摸黑风雨无阻。任向玮交伙食费,她陪着交,从此不敢拿人家一点东西。这么一跟两年。两年中经常领教领导的批评,还曾遭受若干次严词训斥,总的看还是对得起观众,可挑剔的地方不多。大家都说,毕竟是任向玮亲自挑选的,这小余真是不错。
但是麻烦因此来了,与吴承业有关。
有一天吴承业打电话找任向玮,请求一见领导。他说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冒昧求见。希望领导能够抽空听他反映一点情况,同时先不要跟余茜提起。任向玮猛然意识到自己秘书的家庭出问题了。她说:“来吧。”
什么事呢?余茜跟吴承业小夫妻正在冷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一对年轻夫妻在外人眼中非常般配,似乎一直很恩爱,怎么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