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小时侯就很想和小九在一起,现在可以实现,也应该很高兴了。”
“小妍,我很羡慕你。”
“其实上海也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对不起,雅玫,我不能告诉你,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也许你不明白我的想法。只是,你在上海一定要好好的。要过得很好,知道吗?”她抬起头,曾经晶亮的眼眸已经变得很黯淡,我相信她是真的难过。
哥哥和小九的面前,已有了一堆熄灭的烟蒂。
一起沉默
我又躺回小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真的又回来了吗?我可以回到这个空间,却再也回不去那个时间了。在别人眼了,上海的生活真的那么好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得快乐一点。我闭上眼,幻想自己依然是个5岁的孩子,怀着美好的梦想。
在床上辗转很久,依然无法入睡。于是我像小时候一样摸到外婆的房间,我知道她没睡,于是爬到她的床上。外婆掀起被子的一角,我就钻进去了。
“睡不着吗?”
“恩,外婆你呢?”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长大了。”
“现在这样就是长大了?”
“当然你们还是会继续成长。”
“我不走了好吗?”
“不行,你还是要回上海的。小妍,人长大了就会有很多的责任,有些事即使你不愿意,还是必须去做。我现在身体不太好了,这一次叫你们回来,是想见见你们,我怕如果我突然死了,连你们长大的样子都没有看到,我会很遗憾。”外婆轻易地就说出了“死亡”那个别人最惧怕的词,平和得像早说吃饭。她一直将一切看得很淡。我不知道怎么阻止她说到“死亡”,我只好闭上眼,假装睡着了,眼泪又滚烫地滑落下来。我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死。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只是想,从此不能再见到她而已,可是如果一直都不再能见到外婆,那我会有多难过?我怎么可以想象那种忧伤?所以我只好假装睡觉,让眼泪偷偷无限地蔓延。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婆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像小时候一样。阳光斜斜地照射着紫檀木的梳妆台,散发出古旧的味道。
时光,真的倒流回去了吗?
可惜,我再也回不到5岁那个可以童言无忌的年龄了。
早饭过后,外婆说带我们看望姚奶奶。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古怪的老人家。印象里模糊记得她蓝布的衣服,冰冷的表情。
姚奶奶依旧像多年前一样,仿佛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老,没有任何的变化。她躺在床上绣花,她从来不穿花哨的衣服,可是她总是在绣花,像赶工似的。那些栩栩如生的蝴蝶勾去了我的一点点回忆,学校后山小屋里满清贵族的服饰隐约在心里浮现。那是我的一场梦吧?也许根本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地方,是一个梦,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我的幻想总是很不切实际,所以到了最后依然是幻想而已。
姚奶奶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看我们一眼。她总是那么冰冷,我不喜欢这个冷漠的老人。
“哥哥,为什么外婆总是要带我们去看姚奶奶?”
“也许是因为姚奶奶很可怜吧,一个人应该是会孤独的。”
“那我们不在的时候,外婆一个人,一定也会孤独吧?”
“她想到我们,应该就不会孤独了。人有了期盼就可以战胜寂寞。”
“哥哥……”
“怎么了?”
“我希望我们可以幸福。”
我抬起头,看到哥哥的微笑,他的下巴有青色的光。如果我不可以幸福,我希望你幸福。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门框上,用手撑着头,就可以看到蓝而高远的天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天,白昼黑夜,年复一年。可这是一个多么荒唐而幼稚的幻想,而我竟然将它奉为信仰那么多年。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这样的沉默和在“兰园”的沉默是不一样的。在哥哥旁边沉默让我感觉安心,而“兰园”却会让我压抑。
哥哥点燃了一支烟,我看到那白色的纸缓缓地燃烧起来。我喜欢他和我一样抽纯白的香烟。他的手指细长,夹着这纯白的香烟,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而他的手指,也没有烟熏出的黄斑。我将我的右手隐藏起来,我想让他一直觉得我是个干净的女孩。
那些烟雾勾引着我蠢蠢欲动的怀念。
在热闹中寂寞
回上海的前一晚,我们又买了很多烟花,和小九,雅玫一起放。那些五彩的颜色在空中燃烧起来,然后坠落,结束那惊鸿一瞥的生命。我们不断地点燃引线,不给天空片刻的寂静。我想起除夕夜我一个人点燃那么多的烟花,越多越寂寞。
“雅玫,我明天要走,可是我很舍不得这里。”
“上海那么好。小妍,你很幸运。”
上海那么好,可是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我害怕一切未知的东西,可是我无法告诉她。她的眼里有着对上海强烈的渴望。人是不是总是以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才是幸福?
我躺在床上,耳边不停地回响着烟花燃烧的声音。日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成不变遥遥无期。我闭上眼,假装自己仍然是8岁的孩子,明早会有红薯粥的香味,可以牵着哥哥的手去上学。
哥哥……哥哥……
我们在清晨的凉风中,上了各自的火车。透过车窗,我看到外婆站在那里,在雪中。地面上有她淡淡的,长长的影子。她穿着褐色的大衣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失去了颜色。
火车开始悠长地鸣笛,然后缓缓地启动。我再一次远离了我的外婆。我和我的哥哥坐在两列火车上。我们乘坐的火车,将开往不同的方向。我们就这样,越来越远了。如果有一天外婆真的永远离开我了,那该怎么办?
窗外的风景倒退了又前进,消失了又出现,这样循环着。我在途中奔波忙碌,却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我一开始就找错了终点,死心塌地的以为自己终将到达。我一开始就错了那么多年。
突然很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那个不明真相的时候。一转眼就过去那么多年了,不是说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吗?可是,长大后的我,多么令自己失望啊!是因为我还没有长大足够大吗?没有长大到拥有足够的能力?我想到冷冰冰的“兰园”,心情很沉重,我就要回去了,我很难过。我要回家了,为什么难过呢?
2月,上海的天气已经渐渐温暖,春天已经迫不及待了。冷风阵阵地吹,乍暖还寒。我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回了上海。
还未进门,就听到客厅里喧哗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洋酒的味道,还有乐队的演奏。萨克丝,小提琴在一起,拼凑出欢快的音乐,努力地烘托着气氛。我看到家里有很多人,他们穿着昂贵的西服和裙子,不太温暖的天气,女人们已经露出了腿,比春天更迫不及待。我提着行李走进去,客厅里摆满了食物和饮料,还有一个很多层的大蛋糕。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出现,我是一个太不起眼的女孩子。我提着行李沿墙根匆匆地走。
“小妍你回来了?”爸爸突然看到我。
“是,爸爸。”
“你自己上楼去吧,我们在开一个Party。”
“好,那我上去了。”我和他们从来没有多余的话,我匆匆地上了楼。
我迅速地关上房间的门,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喧嚣。我陷入自己柔软的床里,楼下的音乐和人们的高谈阔论隐隐约约地传来,而我只能躲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房间内。
枕头下突然翻出哥哥曾写给我的信,很少的几封而已,看得我心里一阵慌乱。我任由它们散乱在床上。我想,如果那天景绣没有告诉我真相,那我会不会一直被自己五岁时那句玩笑话欺骗?她告诉了我真相,让我狠狠地难过,可是如果她不告诉我,那这个真相也是一直存在的,我不知道而已。不知道,是否就真的可以不受伤害?
我开始想念钢琴的声音。在我烦闷的时候,它能让我平静。我想念钢琴的声音,可是楼下有很多人,我无法自如地穿越那些人的目光走到琴房。舞会一直热闹地进行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百无聊赖地计算着他们离开的时间,也许再过半个小时,或许,一个小时?再等一会吧,很快,他们就会走了。可是过了很久很久,楼下依然喧哗而热闹。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吧,等一会吧。天色就在这样的等待中暗下来了,窗外的风景都变得模糊。舞会似乎才逐渐进入高潮,华尔兹优美的音乐响起,绵延不绝。我的肚子开始有点饿,但我不敢下楼去吃一点东西。我想起那个很多层的大蛋糕,味道一定很鲜美的。那白色奶油上面粉色的花瓣,还有那鲜红的樱桃。给我一小块,就足以让我欢喜。可是我知道不会有人端着一块蛋糕在外面轻轻地敲我的房门。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仔细地听,有没有敲门的声音。我还是会忍不住期待。可是这个希望是注定要落空的。
他们的舞会热闹而欢快,不会有人想起我了。
他们不会想起,小妍一个人在楼上,没有吃饭。
后天就要开学了,快点让我离开这里吧。
我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让我难过的一切。可是梦和现实一样由不得我控制。我又在梦中看到那座山,这一次,我还没有开始攀爬就先开始哭泣。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山顶。可是它却总是出现,我竭力地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我竭力地想拯救自己走出这个绝望的噩梦。可是这一次我没能拯救自己,我哭泣着去攀爬那座山,我知道我无法到达山顶。那个注定的绝望。
天生的贵族
早饭的时候,大家依旧很安静,没有人问我在凤凰镇是否快乐,没有人问起外婆和哥哥,也没有人想起我昨晚没有吃饭。仿佛我的离去和归来对于他们是最无关紧要的。饭桌上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爸爸,我明天就要开学了。”
“恩,那你准备一下。”
“我今天就去学校吧。”
“那好,一会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