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忧伤和欢喜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心情。哥哥身上有淡淡的烟草香味。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坐在这门槛上,中间会有好大的缝隙。多年后,我们坐在这里,中间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缝隙。似乎靠得很紧密,像一对亲密的情人。我这样想,心有点疼。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了。不关他离开我多久,多远,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原本死寂的热情就会突然地复苏。我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我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门。可是他总是站在门口徘徊,他带着我所有的希望和幸福站在门口。我看着他和它们,很清楚地看着,可是,一步之遥,我却不能接近。
“你不会上海了吗?”
“我想在这住一段时间,也许,就一直住下去了。”
“我过几天回北平。”
“那真好,我们还可以一起住几天。就像小时候一样。你看,时光是会倒流的。”
“小妍,你应该幸福。如果你忘记小时候的承诺,你就可以幸福了。”
“为什么要忘记?”
“我不可能实现那个承诺了。我是个肮脏的人。”
“哥哥,有些话说多了,自己也会相信的。应该是你忘掉刚刚说的那句话,而不是我忘掉。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虽然在我心里并不是那么确信,或者说我已经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可是我这样告诉你,或许可以令你不会忘记。让你知道我坚信可以等到你。让你觉得我那么确定,你就不会轻易忘记。
请不要骗我
我知道几天的时间很短暂,几天后他回到北平,我继续留在这个积累了我们童年所有快乐的老宅子里。未来的事不想去管,如果我能在这里过一天,那就过一天吧。我本就不是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守着一个遥远的信念,我会像外婆一样坚守一生吗?
我不敢进入外婆的房间,把她的房门死死地关起来,因为我害怕看到房间里冷清而空荡。我找不到她,再也找不到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就会想,又过去了一天。我们留不住时间就像留不住别人坚决离开的脚步。我们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
我站在哥哥房间门口,看着他收拾行李,行李箱渐渐地变满。
“明天几点的火车?”
“8点。”他收拾好一切,坐在床沿点燃了一支烟。依然是多年前纯白的香烟。他的手指依旧干净而细长。
“你会想我吗?”哥哥,你会想我吗?会不会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在这里住够了,回上海也好,去北平找我也好。”
“哥哥。”
我走过去抱着他,这是我们长大之后第一次拥抱。他的骨骼变得坚实而强硬,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因为我如此的靠近而变得浓烈起来。我紧紧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抱住了我的信仰。我半跪到地上,抱着他腰的位置,眼泪开始汹涌,但是我却平静地说话。
“哥哥,你为什么不实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答应要骑马来接我,我就相信了那么多年。你知道吗?在我知道我们不可以的时候我很难过,我知道那种信仰毁灭的感觉吗?可是。现在可以了,这是上帝恩赐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愿意呢?也许你只是把它当成一句玩笑话吧。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也许我终生都将在这途中颠沛流离,无法到达终点。哥哥,我看得到终点,却到不了。你为什么不要我到达?”我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眼中再次溢满忧伤。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我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表情,我只是记得,他沉默了很久,而我就那样看着他。
后来,他就吻我。我心里一阵慌乱。我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是13岁的那个平安夜,还是20岁在凤凰镇的老宅子?
我竭力地告诉自己,他是柯林安,是我的哥哥。竭力地想要自己清醒过来。所以我也吻他,他是温暖的,不需要我去温暖。我甚至可以在他身上吸取养料。他有足够的力量令我更加温暖。他一直吻我,然后解开了我的衣服。我闭上眼睛,眼泪迅速滑落下来。他轻轻地触碰了我的唇,然后停止。
“你为什么不拒绝?”
“如果你要,我就给。”我这样说,突然觉得自己卑微而低贱。可是我是真的不想他失望,如果是他想要的,如果是我有的,我可以毫无保留。我和我的妈妈,外婆一样,注定是爱得惨烈的女子。
“你现在看到我的肮脏了吧?后悔了吧?”
“你是故意的。”请不要骗我。我从出生起就认识你,你怎么骗得了我呢?只是你故意这样,让我很心疼。
“我不是。”他大声地说。
“你是。”我依然平静。
他安静下来,再次点燃了一支烟。我呼吸着这浓烈的空气,我看到他紧皱的眉。
“为什么总是解不开那个结呢?如果你不去想,没有人会那样想的。”我轻轻地说。可是他依然沉默着。他很快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燃了另外一支。地上有了许多飞舞的烟灰和白色的烟蒂。
深夜,窗外的颜色黑得令人眩目。带着春天味道的风不断地吹进来,我们一直那样坐着,没有变换姿势,只是地上的烟灰和烟蒂越积越多。当他再次将手伸去拿烟的时候,终于,已经一支都不剩了。他紧紧地抓住那个空烟盒,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紧紧地抓着它。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我觉得一切都很安稳,我就在这样的安稳中沉睡过去。我不想醒过来。所以我一直睡了很久很久,我像是进入冬眠的熊一样贪婪地睡着。当我终于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下午。我醒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我仿佛一觉醒来就过了一个世纪。我的头很疼,睡觉太久原来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
我知道哥哥已经离开了。他为我盖好了被子。满地的烟被扫得很干净。放行李的椅子上空空荡荡。我知道他已经走了。我故意假装不去注意,但是我还是很难过,他依然没有解开心中的结。
我变成了你
我推开外婆房间的门,走进去。空荡荡的房间果然触动着我的哀伤,但是我还是走进去了。这么多天,我都害怕走进去,看到满室的荒凉。可是我终于还是走进来。我轻轻地擦着那些掉在桌子上,床沿上细微的灰尘。它们已经积累得很多了。外婆知道了,一定会怪我的。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快速地想把那些灰尘擦干净。然后我就走到了紫檀木的梳妆台前。我是突然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的,然后我就停下来了,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子,她也看着我。我慢慢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我披散了头发,拿起桌上的木梳,轻轻地梳理着头发。我的头发已经很长,和外婆的一样长。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它们是不是如瀑般地散落。我回想着曾经外婆坐在这里的样子,模仿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化妆的欲望。我要像我的外婆那样美丽起来,我要纪念她,用我自己。她已经幻化成了我的神。
我小心地勾勒着自己的眉,扫上淡淡的胭脂。我第一次将自己的头发盘起来,戴上镶有小水晶的发饰。
一切完成之后,我看着镜子,然后笑了。我微笑地看着自己,突然就站起来。我打开了外婆的衣柜,找到那件小时候最喜欢看她穿的白底紫花的中袖旗袍,我把它拿到镜子前,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我迅速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换上那件旗袍。我坐在外婆的床上,看着那个梳妆台的镜子,犹豫着。镜子里反射出的灯光诱惑地勾引着我。可是我害怕,不敢走过去。我坐在外婆的床上,紧紧地抓着床沿。我不敢走过去,这件旗袍给我的记忆太过完美,我怕这完美的记忆被自己毁掉。我看着那面镜子,它仿佛在召唤我。它在对我下魔咒。我要脱掉它,也许只有外婆才能将它穿得完美,我是不能与外婆相比的。于是我站起来,可是当我的手一松开床沿,刚刚站起来,我就情不自禁地往镜子前走。
看看吧,既然穿上了就看看吧。心里面有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我在这声音的鼓励下,终于走到了梳妆台前。镜子就在我面前了。我鼓起勇气抬起头,我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可是镜中的女子却让我惊喜。
我看着镜子。昏暗的灯光下,我已经不确定那是外婆还是我。灯光朦胧地映在镜中,那个女子在对我微笑。她看着我,她在微笑,穿着和我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妆容,那是外婆还是我?我就那样远远地站在镜子前面,我生怕自己一动,镜中的女子便不翼而飞,剩下的依然是不够好看,不够妩媚的我。所以我站着,不敢动,我欣赏着她,像小时候欣赏我的外婆。
是外婆回来了吗?她依附在我的身上,她在教我如何变成她。
外婆,是你对我伸出援助之手了吗?我就要变成你了吗?我真的,可以变成你吗?
我在镜子前一直站了很久很久,当我终于转过身,我看到镜中的女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也转过身,她没有不翼而飞。她就是我,真的是我。
我再一次看着她,你是我吗?然后我就笑起来,你真的是我。
我坐在外婆的桌前,眼睛的余光恰好可以看到镜子。我提醒自己直起腰,像外婆那样。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外婆。我独自回到凤凰镇的老宅子,等待一个男人,一个英勇无畏的男人。他说过要来接我,于是我就开始等他。我的脑中交替地出现着自己和外婆,我忘了我们谁是谁,只是觉得心中有无比强烈的情感。我需要宣泄,需要彻底而痛快的宣泄。
我拉开面前的抽屉,看到一叠洁白的纸。我平静下来,我看着它们。它们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如天使般洁白安宁。我轻轻地将它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现在,我要在你们身上写一些字。”我小声地对它们宣布。
现在,我不是我,我是我的我外婆。我在等待一个给我承诺的男人。干净的白纸上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