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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我正想开口,却发现喉咙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下床准备去开门。刚走到门口,敲门声就停止了。我伸出手拉门,看到正准备离开的何立扬。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我,我就想对他微笑,仿佛面对他,很容易地就笑了。
“你怎么了?”他赶紧扶住我。我说不出话,只好委屈地指了指喉咙。“回床上去,我去拿点药来。”他把我扶回床上,然后就出去了。很快我就听到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我笑了,我觉得自己真像个被宠溺的孩子。
“感冒了还笑。”他端着水和药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吃药了。”
等我吃完药,他又拿来几个面包和牛奶还有药,他说,“我要去报社了,下午才回来,这些东西你饿了就吃,还有药要准时吃,知道吗?”
“恩。”
“那我走了,下午回来就要听到你可以说话了,我要检查,知道吗?”我笑起来,他也微笑,然后拉上门出去了。过了一会,隐约听到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凤凰镇到上海,两天的时间而已,为什么生活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两天前,我还在凤凰镇的老宅子里,以为依旧可以像平常一样去教孩子们念书。一个星期前就计划好了,应该教他们柳永的《风栖梧》了,可是我怎么突然就从凤凰镇来到了上海呢?还住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无论我对他多么信赖,但他终究是个陌生男人而已。怎么突然就远离了凤凰镇宁静的生活。
我想起何立扬陪我到监狱里探望我爸爸,这是真有此事还是昨晚的一场梦?他真的已是如今落魄衰老的样子了吗?我觉得全身都变得很滚烫,然后裹紧被子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开大门的声音,我闭着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兰园”,我奔波流浪了这么久,又回到“兰园”了吗?然后我睁开眼,清醒过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门被推开,我再一次看到何立扬的微笑。
“睡得好吗?”
“刚刚醒过来。”
“你没有吃东西吗?”他看着床头原封不动的食物。
“我忘记了。”
“那吃药没有?”
“也忘记了。”我吐了吐舌头。
“早上答应得那么好,结果一样都没做好。”
“可是我可以说话了呀。”
“还是得吃药。”他伸出手拿过药瓶,倒了几粒白色的药丸在手上,然后放进我伸出的手心里,又把水递给我,看着我吞下了那些药粒。
“我饿了。”在他面前我总是显得无所顾及。
“只有面包吃了,我不会做饭。”
“你现在请我吃面包,以后我做饭给你吃。”说完这句话,我警觉地闭上嘴。这样的话带着太强烈的暗示,而他依然宽容地微笑,他拿过一个面包撕开外面的纸,递给我。
“那我可付不起工钱。”他笑起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我怎么感冒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子太薄了,着了凉?”
“不是。”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床太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昨天一倒下去很快就睡着了,半夜被冷醒了才换了衣服钻进被子的。”
“你很喜欢这样的床吗?”
“我喜欢这样柔软的床。”
“那你可以一直住下去。对了,今天我叫报社的女记者替你选了两件睡衣,还有浴袍。”他一边说一边走出去,然后提着几个袋子进来。“别人选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放下面包,接过了袋子。我看到那珍珠白的睡衣。它们蜷在袋子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是柔软的丝绸。而另一个袋子里则是白色柔软的长浴袍。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到“兰园”的时候,周莹就是穿着这样的一套走下楼来的。我还记得她高傲的神情和整齐披散的卷发。我看着这一套睡衣,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
“怎么了?你喜欢吗?”何立扬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喜欢,很漂亮。”我怎么能告诉他这套衣服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假想敌,曾经那个被我当做要超越的目标的继母呢?
“那就去洗澡吧,我先出去了。”
“好。”
我拿出新的睡衣和浴袍在镜子前比划着,我很开心我终于也能拥有这样的睡衣和浴袍。那光滑的丝绸在我的手臂上摩挲着,酥酥痒痒,让我笑起来。我发现自己开始常常地微笑,然后我走才湖房间,看到何立扬在沙发上翻看什么,他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
“浴室在那边。”他用手指了指。
“恩。”
我经过沙发的时候看了一下茶几,可他翻的东西被上面的几本书遮住了。我在心里嘲笑自己怎么突然对别人如此感兴趣起来。
都是令人心疼的女子
浴室的灯是黄色的,并且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我第一次这样完全地看清自己的身体,感觉很突兀,可是我很快就习惯了,无所顾及地看着自己。我早已学会了迷恋自己。如果信仰别人会让自己难过,那不如就信仰自己。只是曾经的信仰永远占据了心里的某个地方,任凭其它情绪再浓烈泛滥,也不可能将他淹没。
当我穿上珍珠白的丝绸睡衣,披上白色的浴袍,我忍不住在自己身上寻找周莹当年的影子,可是我和她还是不一样的,她是那么咄咄逼人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而我只是无奈地跟着命运旋转而已,有时候被命运转得晕眩,却没有说停下来的权利。
我走出浴室,何立扬已经没有坐在沙发上,他的房间亮着灯,应该是在房里。客厅开着一盏蓝色的小灯,大概是为我照明的吧。自己竟然可以被人如此细心地重视,我觉得很温暖。
回到房间,刚才凌乱放在床头的面包已经被拿走,还剩下一个放在盘子里,旁边有一杯牛奶,还有一杯清水和几粒药片。我坐回床上拿起面包和牛奶来吃,然后又把药吃了。喉咙已经不像早上那样难过,而我也没有丝毫的睡意,但是我喜欢在这样凉爽的秋天躺在床上。我知道我不会一直像今天一样惬意而轻松地待在这里,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被命运左右的人,我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我很羡慕那些可以将命运握在手里的人。像我这样一片茫然,总会让自己很恐惧。
“可以进来吗?”一大早,何立扬就在外面敲门,他总是起来得很早。
“进来吧。”我穿上外套坐起来。
“今天好点了吗?”门开了,看到他的微笑。
“好很多了。”
“在家多休息一天,明天就要开始忙出版的事了。”
“这么快?”
“嫌快呀?”
“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我会联系出版社把一切弄好的。”
“谢谢你。”他总是轻易地帮我化解难题。
“这是你的稿子。”他伸出手,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东西。
“我的?”我指着他手上那叠纸。
“这是从江雅玫的住出找出来的。没想到她还没有毁掉它。”他把稿子递给我。
“是,是我的稿子。这是我写的。”我激动得快要流下眼泪,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见到了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
“很亲切吧?”
“对了,你见到江雅玫了吗?”
“当时确认她偷窃你的稿子时,她就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没有人知道。”
“她还活着吧?何立扬,她还活着吧?”
“生命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是吗?”可是曾经有个人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变成了浮云背后的灵魂。
“不要难过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这份稿子我昨晚就拿回来了,但是今天才给你,因为我想再看一遍。还有,也是为你好,因为你生病要好好休息,看到稿子肯定会激动的。”
“为什么要再看一遍?”
“因为好看嘛,所以就忍不住了。”
“那要谈感想的。”
“都是令人心疼的女子。”
“什么?”
“她和你一样,都是令人心疼的。”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
“是吗?是令人心疼的?”在他说出“心疼”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丝毫的同情,只是觉得浓浓的怜惜,一种被人珍视的感觉。
“我要去报社了,稿子你慢慢看,看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再见。”
他拉上门出去之后,我就会仔细地听门外的动静,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就会想象他走到哪里了,然后开大门的声音如意料中响起,我就微笑起来。
我的手里拿着我的稿子,它与我分别已久,终于回来了。我再次看到那些精心写下的文字,我情不自禁地翻着,感到万分喜悦。这些文字,就是我在很多个深夜,把自己扮成外婆完成的,就是我心里汇聚的忧伤,就是我与世隔绝五个月,颠倒昼夜所得到的。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她的时候,竟然又失而复得了。我开始仔细地阅读,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我的小说,现在我在读,我故意忘记这是我写的,我假装不知道里面的内容,读到忧伤的地方,心里会隐隐疼一下,也会为发现漂亮的句子而小小的惊喜。然后我就想,何立扬在看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情绪呢?他为这个高贵的女子心疼了,他有没有为我漂亮的句子而欣喜呢?
我一口起看完了小说,我仿佛看到老宅子的梳妆台里那个女子,她不是我,也不是外婆。她是小说的女主角。外婆是守着一个人的承诺就完成了一生的等待,而我是抱着一个信仰,不知道该不该等待。毕竟承诺的分量要重得多,虽然不可靠,但是却给人莫大的期望,而信仰只是单方面的。我在这里顶礼膜拜我的神,神的光辉却不一定照在我身上。而我卑微地俯着身,以为身上已经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