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放学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摸到一颗很大的苹果,很漂亮的红色果皮,细腻而清香。我转过头看到雅玫偷偷看过来的眼神。
“这样漂亮的苹果我们应该一人一半的。”我说。
“你不生气了?”
“当然不生气了,我们是好朋友。”
“恩,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雅玫伸出小指,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小的时候,我们轻易就许下了关于永恒的誓言。
新年一定会好吗?
天气开始变冷,秋天就开始落叶飘零的梧桐树已经只剩树枝了。偶尔有几片孤零零的叶在半空中晃动。它们是最后的坚守者。
日子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晃晃悠悠落地的时候,我听到外婆说,“快过年了,小妍,你又长大一岁了呢!”
我的生日是正月初二,是个会下雪的日子。我问外婆,“我出生的那天下雪了吗?”外婆倚着门框,眼睛怔怔地看着远方,“是,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很大很大……”我似乎看到她无限扩大的忧伤。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绵延不绝。
小镇上开始有了节日的喜庆,有人在卖红色的“福”字和吉祥的对联。小孩们兜里有了买冰糖葫芦的压岁钱。人人见面都双手作揖说“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就一定会好吗?长大后的我逐渐明白新年不一定就会好的。所谓新年的愿望不过是人们对来年的一种期望罢了。这种期望是每年都会有的,但不是每年都会实现的。新年好,只是一句吉祥话而已。而当时的我却对这样的话深信不疑。我相信新的一年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那样坚定,那样虔诚。
学校已经放假。可是外婆说,我们不能松懈。我每天依然练习她教给我的生字。她教给我很多优美的诗词,让我背下来。那些生涩难懂的句子在外婆的讲解下变得生动而优美起来。她还会讲很多历史故事。我想,外婆一定知道很多很多的事。
“小妍,你以后当个作家好吗?”
“什么是作家?”
“作家就是写很多的东西,写成书,给很多人看。”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东西要写啊!”
“等你长大了,就会有很多东西需要写出来了。当你难过的时候,把它们都写下来,给很多人看,那么你的难过就会被分成无数份,有无数的人帮你分担,你就不会难过了。”
“那好,我长大以后当个作家。”又是长大,长大真是件美好的事情。
天气变得那样寒冷,干干净净的雪已经在地面积起厚厚的一层。呼气的时候,嘴里冒出的热气清晰可见。
“哥哥,可以去堆雪人了呢。”
“叫上小九和雅玫一起吧。”
“好啊。”
学校的后山是我们经常一起玩的地方,下雪之后还是第一次来。站在这样的高地看到镇上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灰色的街道和深色的屋顶在雪中若隐若现。世界美好而纯净。我们一起合作,卖力地堆雪人。我们的手在雪中冻得通红。我们的脸上是兴奋而期待的表情。我们的雪人渐渐有了身体,有了头,有了胡萝卜的鼻子和眼睛。它朝我们笑。
“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融化。”我说。
“它肯定会融化的,但我们要记得它。”小九的话似乎总是蕴涵着哲理。
“来赛跑吧。”雅玫一边说话一边已经跑出一小段。
“雅玫耍赖。”我们大叫着追出去。小孩子似乎总是有那样用不完的体力。那样寒冷的天气里,我们穿着厚厚的冬衣,竟然就在雪地里奔跑起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一间小小的房子。就那样孤单而寥落地屹在雪地里,屋顶积满了雪,木头的门虚掩着,周围有很高大的树,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它们怎样繁茂地覆盖了这间小屋,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很神秘呢。”
“像是仙女住的房子。”
“进去看看吧。”
“好。”
我们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点着檀香。烟雾缭绕。充满了鬼魅的味道。正中的地方放着一个牌位,供奉着一件清朝的衣服。可以看出是上好的绸缎。精巧地绣着蝴蝶,只只都是振翅欲飞的样子。
“是谁在里面?”门口传来一声呵斥,然后进来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女人。她很老很瘦,额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你们是哪里的小孩?快出去。”她将我们赶出了小屋,“砰”地一声关声了门,隔绝了那个神秘而鬼魅的世界。可那烟雾缭绕的香,满清贵族的服饰,衣服上栩栩如生的蝶,已经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了。
“外婆,我们今天在后山看到一间小房子,那是谁住的?”
“没有人住。”
“可是我们遇到一个老婆婆,她把我们赶出来了。”
“以后别去那里了。”外婆的脸上浮起一层阴暗。
那些忧伤;隐隐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小镇窄窄的街道上不时有熏制腊肉的人家。那些松枝、橘皮、木头混合在一起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终日有淡淡的烟雾弥漫在小镇的上空。一块块粉红色的肉渐渐被熏黑,散发出浓浓的香味。外婆也会做腊肉的,我们上山捡来木柴,并把晒干的橘皮拿出来。烟雾的味道便混合着橘皮的香味弥散开来。妈妈依旧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便怔怔地发呆,依旧是抱紧棉被缩在床角。我想起她平静地讲我爸爸哪天,她安静地微笑着,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那样多好啊!我很想再听她讲讲爸爸。她在讲他的时候是那样地幸福啊!爸爸一定是个优秀的男人。我无法想象他弹钢琴的样子,因为我从没见过钢琴。听说它能发出很好听的音乐。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东西?于是我想象他品红酒的样子,一定贵气而优雅。我多么渴望再从妈妈嘴里听到他的事情。我那素未谋面的爸爸,在我的心里,已经幻化成了一座大山,我站在山脚努力地抬头,我仰视他,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在梦境中一直不断地攀爬着一座山。我奋力地冲向山顶,可总是在半路筋疲力尽,或者踩到不稳定的石头,一落千丈,或者突然不得动弹,看着远处的山顶,无奈地落泪。我不断地做同样的梦。梦中的我总是因为一次次的失败而哭得一塌糊涂。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润。我开始惧怕睡觉,我害怕那样的梦境,所以总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我以为只要一直这样睁着眼睛就不会睡着,可总是不知不觉地就闭上了眼,在梦中继续攀爬那座永远无法抵达的山峰。我想,在座山是我的爸爸吗?为什么我总不能接近他呢?
除夕的早晨,外婆说要去给姚奶奶送点腊肉,我和哥哥极不情愿地跟着她。天气这样寒冷,而姚奶奶家竟然没有生火,这使本就很阴暗的房子显得更加冰冷,有一种墓室的荒凉。姚奶奶坐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依然是没有任何的表情。看到我们进屋,也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做针线了。她的手指灵巧地飞舞着,锈出的图案如此生动,与她冰冷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我想起后山小屋里面供奉的清朝服饰上栩栩如生的蝶。
“老姐姐,我们来看看你。”
“姚奶奶好。”我看到她舔了自己干裂的嘴唇,张开口,喉咙却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发不出声音,于是她剧烈地咳起来,那样的撕心裂肺。并且似乎因为惯性的力量而停不下来。
“又下雪了。”她喘过气之后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是啊,又要过年了呢。”
“这一年,又会有多少的悲哀啊!”她皱着眉。过年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吗?新年不是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吗?她为什么这样说呢?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悲伤呢?
“都是命。”
“难道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别说了,今天是除夕。孩子们都很高兴的。过年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唉……”姚奶奶看着我们,然后沉重地叹气。那样沉重,撞击着我幼小的五脏六腑,它们隐隐地疼痛。那沉重的叹息就在我的头脑里不停地回荡,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头击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
消失了;我美好的幻想
除夕的夜晚特别地热闹。响亮的鞭炮和灿烂的烟花充斥着这个小镇。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朝着对方微笑,一片美好而祥和的景象。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不绝于耳的炮声,灿烂的烟花和陌生人的微笑。我们四个小孩在这无尽的欢乐中不停地穿梭,点燃各种各样的炮。空气中有浓烈的火药的味道,而这样的火药味,是唤起人兴奋的神经的。平时这样的时候,镇上已经行人稀少了,而今天似乎没有人愿意早点绘画。外婆和妈妈,她们看到这满天的烟花了吗?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放炮好吗?”雅玫兴奋地提议。
“好啊,每年都在一起。”
“那我们要遵守约定。”
“拉勾吧。”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又是……一百年……不许变。真的可以,一百年都不变吗?
镇长家放了一挂最长最响的鞭炮之后,便慢慢地结束了高潮。兴奋的人们开始产生倦意,三三两两地回家了。天边爆出一两颗响亮的炮声,或者从远处冒出一束鲜艳的烟花。与刚才的热闹比起来显得有点寂寞。小九和雅玫同路,我和哥哥便一起踩着散落一地的花花绿绿的炮纸往家里走。积雪已经有些深了。我们一不小心便陷下去,再费力地走出来。积雪的路很难走,但是我知道,和哥哥一起,我们一定能很安全地回家。外婆会点起橘色的灯,煮好热气腾腾的饺子,微笑地等我们。我这样想,于是微笑起来。我知道一切都会美好起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啊!”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