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晓磊一只脚站麻了,换了一只脚,“你呢?”
其实问来问去有什么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又如何告诉别人。去哪里都是分开,林楠这样想着,提出“不如都报不同的”这个建议。于是三个人坐在道牙上大腿垫着那张纸用铅笔涂完了,放在一起看,沙晓磊的志愿果然高高在上。肖鹿鹿咬牙选了所省内的重点,她凑着光去看林楠的卡,又翻了好久的学校编码册,突然尖叫道:“林楠你疯了!”
林楠把卡一把抽回来,摆摆手:“好了好了回家了。天都黑了。”
肖鹿鹿抬眼去看沙晓磊,他的表情异常凝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呆呆地看着林楠已经走远了。“喂——”肖鹿鹿喊了一嗓子,没得到回应,丧气地跺脚:“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沙晓磊却突然问她:“你记住刚才那个编码了吗?”
“记住了!”她点头。
之后的暑假在一片荒废中度过。知了每天声声叫,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花露水香的汗臭味,沙晓磊打电话去林楠家,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去亲戚家了,终于有一天找到,却还推说天气太热了不愿出门,两个人就煲着电话粥语句零星地聊着。那时距离分数出来还有两天,心里都有些小小的躁动,没几句就说到“不知道作文会扣几分”“有的选择题答案出来我就不记得了”“要是数学再多做对一道大题就好了”以及“估分到底准不准啊”再则“会不会考不上啊”之类,有一搭没一搭。
其实不然也没别的好说。沙晓磊想,总不能上来就问她,喜欢我吗。不喜欢为什么愿意交往,喜欢又为什么说要分开。尽管心里藏着和肖鹿鹿两人一起玩的那个小把戏,坦荡荡地觉得“其实开学之后还是会在一起”,然而憋总归是憋不住的。在林楠感慨“要是再多考50分就好啦”之后,还是颤巍巍地试探了出来,“要是那样,会和我填同一所大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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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下)(3)
突然觉得哪里犯酸。林楠在床上换了个姿势,话筒扔到左手去,发现右手心密密的全是汗,就这么心痒了。“其实——”她笑着拖了个长音。话筒另一边沉默地等着。
“其实没告诉你们,我偷偷换了志愿了。”
总是那么始料不及的。
料不到赶路时遇到红灯,料不到冲刺时被绊倒,料不到每天都要吃的鸡蛋饼就有那么一天在家门前的巷口消失了。料不到蜻蜓突然密密麻麻飞得这么低,晴朗的天气也会出着太阳倾盆大雨。搁在手边没有挂上的塑料听筒,就像儿时劳动课上用易拉罐自制的那种土电话,心声已似轰鸣,听到的却依然是沉默不语。料不到的是,她在这边的一声叹息,那头男生的眼眶便陡地红了起来。
(三)
肖鹿鹿几乎坐在石头上睡了一觉,沙晓磊抱着篮球半天才找到,发现她正瞪着眼睛发呆,手中那瓶可乐还剩下三分之一,觉得有些愧疚,便要过来一口气喝完。“不是说不解渴?”肖鹿鹿问。沙晓磊撸了一下她脑袋,“没听说过运动完毕要补充葡萄糖?”
肖鹿鹿笑得像朵花。就这么她就满足了。等沙晓磊去水池冲了把脸,两个人溜去校门外面的小饭馆吃面,一人一大盆吃得热火朝天,期间谁也没提别的事。吃完了肖鹿鹿终于忍不住了,问沙晓磊:“你真的没收到信?”他摇摇头。
“也许她没时间。”替林楠辩解道。看他不说话,又胡言乱语:“她在信里提到你。”天知道她一句话都没看完就睡着了。可尽管如此他的反应依然很微小,“哦”完便低下头喝汤,倒把肖鹿鹿自己急坏了。“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
“说什么?”
“说,呃,”肖鹿鹿脸一红,“喜欢你。”权当替自己说了。沙晓磊笑笑,心里说,怎么可能。然后悠悠地抑郁起来,一旁肖鹿鹿借机表白完毕,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回到寝室却接到林楠的电话。沙晓磊浑身的臭汗已变得黏腻,刚脱得只剩条内裤要去洗澡,电话铃便响起来,听到还有些不敢相信,一瞬间软语充斥了黑暗的耳根。即便是光着身子坐在风口半小时冻得鼻涕流到下巴也温暖。这感冒像是滋生在心头的柔软蔓草,止不住地鼻塞鼻痒,不小心眼泪也会跟着一起出来。
没几天肖鹿鹿到教室找他,被吓了一跳,“怎么弄成这样?”话音没落他又打了个喷嚏,她赶忙掏出面纸递上去。“吃药么?”她问。
沙晓磊摇摇头。
她却不听,“我去给你拿!”说着就一溜烟地跑了。沙晓磊回到教室靠窗的位子往下看,觉得她跑步的姿势特像一只迷你鹿,看着看着他就乐了,笑得自己一嘴巴鼻涕。这笑意维持到肖鹿鹿回来还没有褪去。“生病还那么开心!”她凶巴巴地教育他,顺便递上药片和保温壶,“好端端怎么感冒的?”
自由落体(下)(4)
“半夜光着身子打电话。”他老实地回答。
“和谁?”肖鹿鹿瞪大了眼睛,看沙晓磊没回答便明白了,撅起嘴巴酸溜溜地说:“她都没有给我打。”“可是她有给你写信。”轮到沙晓磊安慰她。好吧,肖鹿鹿想,你这个猪头。
之后的某天夜里她也打电话去。“嘟嘟”了许多声才有人接起来,然后暴怒地扔给沙晓磊,听到他厚重的“喂喂”声。“是我!”她兴奋地说。他却问:“你是谁?”
“我是林楠!”她揶揄道。
“别闹。”沙晓磊听出来是肖鹿鹿,揉了揉眼睛,拣了件外套披上。“有事?”
“林楠找你你也会这么问她?”
“……”
“她有再打给你吗?”肖鹿鹿带着奇怪的情绪问。
“没有。”
“哦。”
两个人同时语噎,沙晓磊闭上眼睛等着肖鹿鹿说“好吧,拜拜”,却等到了一句她硬是咬着嘴唇憋出的话。
“那,以后我打给你。”
沙晓磊就这样忘了挂电话,直到忙音在清冷的空气里逐渐变得刺耳起来。
(四)
沙晓磊发现自己并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通常在电话粥中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太常见面比如肖鹿鹿,一种是太久不见面比如林楠。她们的来电或多或少地混杂在一起,让自己经常因为角色变换太快而不知所措。有一天叫错了名字,林楠便问他:“鹿鹿经常打给你吗?”一时不知如何来回答。
十一月底已是深秋天气。
沙晓磊裹着卫衣反方向面对着攒动的人流,在电话里放大了分贝对肖鹿鹿喊:“我在步行街的麦当劳旁边——”肖鹿鹿捧着话筒只听清前半句。“你来找我——”他继续喊。
“好!”这句倒是听到了,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匆匆跑出去坐车,可是下车之后站在步行街口看着几乎被人群堵塞的整个马路,惊慌才由心底慢慢浮上来。待到好不容易在中部的麦当劳叔叔身边瞄到灰头土脸的沙晓磊时,肖鹿鹿自己也早已狼狈不堪。“怎么这么久?”沙晓磊迎上来,“来不及逛了呢。”
肖鹿鹿抱歉地笑笑,趁他转过身,又蹲下去揉了揉脚踝,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去哪里?”
沙晓磊停下来:“买礼物。”肖鹿鹿心中刚刚小鹿乱撞,他又加了一句:“不是快到林楠生日了?”她气得在后面直想伸腿踢他,连连深呼吸了几次,又跑上去问:“你打算买什么?”
“知道买什么干吗还叫你?”沙晓磊笑道。说得肖鹿鹿差点哭出来。“买钻戒吧!”她赌气说。
“要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他却又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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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下)(5)
肖鹿鹿眨眨眼睛,转身跑到银饰柜台对着一条项链指了指,“这个这个。”沙晓磊伸头一看,吊坠是一只金色的小鸟,细细的银链子闪闪发光。“好看”。不由地说。肖鹿鹿刚要咧嘴笑,他又问:“为什么是鸟不是蜘蛛?”
“你的审美还真奇特。”肖鹿鹿掉头就走,却听到他在后面对导购说,开票吧。顿时心里空荡荡的,被人夺去最爱的感觉逐渐扩大,仿佛被夺去的已经不是某件物品,而是一整颗心。等他去收银台付钱回来,她在电梯前等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问他,要去邮局吗。
“要的。”坏的答案总是不会出乎意料,站在沙晓磊的边上看他在EMS单子上流利地写出林楠的地址,肖鹿鹿轻而易举地就心碎了。他甚至背不出我的电话号码吧,她哀哀地想,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比林楠喜欢他多得多了呀。
终于还是没忍住几天,取了钱又偷偷跑去那个商场专柜。“给我包这个!”兴冲冲地对导购说。导购还认得她,奇怪地说:“那位先生已经买过了呀。”
“又不是给我买。”肖鹿鹿可怜兮兮地说。
这时沙晓磊正在给林楠拨电话,林楠室友接的。“她出去了。”她说。接着报给他一串数字,“你打这个。”犹豫了一下拨过去,接起来的却是个男声:“喂,你找谁?”那人的声音很粗。他有些不敢说话。男生把电话递给林楠的时候还问了句“是谁啊”。
“我在别的寝室。”林楠接过来对沙晓磊说。
“哦。”沙晓磊窘迫。
“有事吗?”
“没有。”他突然想起要问什么,“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嗯。”她淡如水地应答,“谢谢。”
沙晓磊想了想,说了再见。
(五)
“我喝几瓶了?”
肖鹿鹿赶来的时候沙晓磊喝得有些大舌头,偌大的操场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她找了半天,才发现他蜷缩在双杠下面,脚边堆了一堆罐装啤酒,喝空了一半。
“一二三四五六七。”肖鹿鹿数了数,“七罐。你怎么了?”
沙晓磊“啪”的又拉开一罐。“别喝了。”肖鹿鹿去抢,沙晓磊顺从地把易拉罐递给她,笑嘻嘻地说:“那你喝。”说完又在脚下摸了半天,摸到一罐满的,又“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