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那么,换上睡衣和我一起坐在小霸王学习机前的朋友,小学时亲密到彼此的父母都互相熟络,剩我独自留守时她带着双份的晚餐来过夜。作业扔在一边的深夜十点,两人为了把“松鼠大作战”通关睁着兴奋的双眼。而她此刻在哪里。和初中时坐在邻座的朋友一样,上课时一起因为发呆而被点名。在音像店门前她猛吞下三块糖糕我吞下四块,分享同一种甜味。随后我买了苏慧伦的《Lemon Tree》,她则挑了孟庭苇的《心言手语》。甚至发明古怪的游戏,即便在同一个教室里隔着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也频繁地用写信的方式来交流,每周一个或者两个来回,很快累积起厚厚的一叠。一定,也许,应该,可能,曾经在信的末尾写过“很高兴能这样”,类似的话。但是,这样的朋友,现在在哪里。周末整理手机短信,看见来自高中好友的新年短信。暑假时一块上辅导班,结束后我自告奋勇地坚持要载她去反方向的车站,尽管由此我回家的路途得多花上十五分钟。而在形影不离的三年间,她扮演着一切的角色,包括半夜爬上床铺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替我擦掉眼泪,逃课一起去远处的超市买好吃的面包,甚至真正激动起来训斥我不够坚强,这样的事她都做到过。只不过,眼下是仅在一年前用短信问候过的朋友。在哪里。
'四'其实不是不知道。她们去了国外留学,已经恋爱结婚,或者在市区某个公司上班,实习得不错后便被顺利留了下来。“哪里”不是这个意思。
'五'读书生涯结束后,认识新的人。一起工作,熬夜的晚上抱出被子来摊在大厅地上,一边聊天一边撕着面包吃,女生的小腿交叠缠绕在一起,又因为暖气过盛而常常伸出来透气。闲下来的夜晚手拉手上街,坐在关闭的喷泉旁,又被冷不丁重新开启的它喷了几副湿漉漉的后背。或者是在网上认识的,从陌生到熟悉,变成要好的关系。每天都会用聊天工具相处几个小时,说着随时发生的小事情,刚刚午饭吃了什么,或者眼下在看哪个动画片,某个刚看见的笑话段子。即便是无意义地用键盘对喊“啊啊啊”,也能收到同样无意义但却是回应的弹出式小窗口里写“吼吼吼”。生日时想赠送礼物,有机会也能约在快餐店里见面,而半夜相遇,连内心里很深的秘密和孤苦都愿意拿出来叙说。只是同样的,他们也都消失不见了。变成连此刻的境况都不知道,没有在手机通讯录里留下名字,和再也不曾闪起过聊天头像的人。
落落 专栏(2)
'六'宛如不断做着减法的路途,慢慢地,逐渐,荒无人烟。
'七'可现在依然有可以互开玩笑的人,了解彼此的脾性,有能够从她口中听到“加油”的温暖的关系,有能一起去看电影和把通话记录占满的对象,几天几夜里打长途短途电话,天黑说到天亮。所以,眼下依然有,依然有此刻的朋友。他们把曾经的替代。
'八'遗憾的,不是争吵,不是分裂,甚至没有一丁半点的矛盾,不是因为从正到负的感情变化。仿佛是极自然而又无奈,在长长的无意识后短暂意识——丢失了那些重要的人的信息,失去联系。以毕业为转折,没有了见面的机会,或许最初曾经频繁通信,可终有某天因为考试周而暂停,然后密度便骤减,直到终于,回想起来时,已经数月没有再联络。而这个时候,新认识的面孔,新的电话号码,新的话题,它们如同软水推送出眼前的河道。所以心里终究有懒散和失意的放弃,在过生日时请来与以前不同的人,并且也能过得很开心。毕业或转职,告别和离开,有时连类似的契机也不需要。仅仅由于忙碌疏忽,或者其他早就忘却的理由,切断了网络上的联系,彼此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图案,等意识到,却再也不能贸然对他开口说“吼吼吼”。而即便作了这样的开端,也将在来回十几句对话后,突然凝固起来。尴尬和不适爬升,站在原先温暖的地方。时间空间成为两条相乘的线,得出一个庞大的数字,从此里面只能填塞回忆的尘屑。疏离仿佛是自然界的规律。就如同某座逐日萧条的城,某个失势的季节,某个不再流行的手势,某条废弃的铁轨,它的枕木风化或腐朽,四下长出蓬勃的蒿草,一点点掩埋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九'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永恒的美好的,如同所有诗篇里歌颂的那样的友情。一定会有。长日伴随左右,不受时空约束,琉璃华彩的恒久的友情。所以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永恒的,不那么永恒的,只在某个阶段熠熠的友情。
'十'类似的失去过于常见,以至于从心到身都变得习惯起来。整理新手机的通信簿,也会考虑要不要删除,“留着有什么用吗”,诸如此类的冷淡念头。察觉到自己正路过以前的朋友的公司,没想过要停下来去看一看,只有“噢,是这里啊”的短语。算是决绝吗。算是荒凉吗。
而能用到“以前的朋友”这种称呼,一定包含着“现在不是了”这样的涵义吧。尽管没有真实的原因,“不是了就不是了”,一笔带过。
'十一'随后在某个夜晚,无知无觉闯进以前的朋友的网站,接着从这个,连到那个,十年来连名字都忘记的人们逐一清晰。想起更多过往,在体育课上打羽毛球,结果卡在高高云杉的树枝上。某年的生日礼物是对着录音机录了一盒卡带。应该有一段是唱着苏慧伦的歌。她是我进高中后第一个说话的对象。好像浸了热水的毛巾。于是理所当然地睡觉时做了梦。坐了满满一车的人,窗外是紫红和蓝色混织的天,在往后的对话里明白原来是去看仙后座流星雨。而在距离仿佛只有几百米的天幕上,划满了飞逝的白光,隐约还能听见轰鸣的炸裂声响。这是个华丽绚烂的夜晚。我跟身边的人说话,又转过头去跟后排的人,或者前排的人,右前排的人说话……坐满了的车厢里,都是以前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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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 专栏(3)
'十二'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永恒的,不那么永恒的,只在某个阶段熠熠的友情。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种名叫荧光粉的物质。它将之前吸收的光在随后缓慢释放,并且终有释放完的一天。当最后的一刻,从它体内映出的光束由强至弱,最后稀薄,追随而至的是完整而沉默的黑暗。先前用荧光书写的路标地名全都隐没,那么,这个时候,对于很古老很古老的一句话里说的意思,现在能明白了吗。那句话说,“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明白了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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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莉丽: 我们的存在(1)
亲爱的黎,无论庸俗的世界如何想毁坏你,你也要努力越飞越高。
——爱你的 L
【壹】
至今为止发生过多少次同样的事,次数太多,所以不记得了。
从一大早就开始了,等在约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等到对方的到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就开始吵架。总是这样,一见面就要吵,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个不停,明###里的想念与爱意都满胀得快要溢出来,但彼此都不懂要怎样把这份心意好好地传达给对方。
只有吵架。
争吵的最后,张宇抛下一句“对对,没错,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对的,你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懂”就愤然离去。
然后是电话。刚走了没五分钟就一个,中午又一个,张宇的口气是想求和的,但也是想改变黎露的想法的。没办法达成共识,于是又吵了两次。最后一次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张宇在电话里软下了口气说“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谈什么呢?无非是“你要怎样现实地面对未来”,“别再追逐虚无的人生意义与梦想”。黎露冷冷地看着张宇,一声不吭。张宇只好无奈地叹气,摇着她的肩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越陷越深,迟早会害死你自己”。
黎露不知道,她心中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梦想,每一次看到它们,她的心都会像针扎一样跳动,忍不住在当中流连不已。她知道她要走的是一条跟别人都不太一样的路,这条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因此走得辛苦,常常感到绝望,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那些,都已经没关系了。
跟张宇分手后,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黎露走在回家的路上,树叶被风吹得飒飒地响,行人的面孔,路边的标牌,楼房的形状,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模糊了面目。唯有车子驶过的压路声和风声,强烈地震击着耳膜。
黎露站在车水马龙的轰鸣中,只听见心里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覆盖掉了所有的声音。
视界里最后的景象,是一个漆黑的夜空。
【贰】
阴雨绵绵。张宇趿着拖鞋,手里提着个垃圾袋,准备到后楼梯去扔了它。连续几天的雨,墙纸潮湿得就要发霉,人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提不起精神来。张宇拉下肩膀,没精打采地朝后楼梯走去。打开后楼梯的门时,没留意墙角里蹲着个人,蓦地吓了一大跳,又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大概是在抽烟,烟草的味道令这个潮湿又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烦闷。张宇忍耐着把垃圾扔掉,再经过那人身边时,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跟打火机一起扔到脸上的,是女生冷漠的声音。
“骂谁呢你。”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2002年的夏天。
【叁】
之后也陆续地遇到过几次。知道了她的名字,跟自己是同一个年级,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总是独自一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去饭堂,下了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因此也隐约知道了在班级里,她大概就是那种受孤立被排斥的角色。
但知道归知道,也并没有因此产生‘英雄救美’或者‘惩恶锄奸’之类的想法。虽然在某一次突然看到她不知为何校服被撕烂、身上有好几道伤痕时曾好心地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