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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拉到田边已是早晨8点。这里的麦田呈条状,条与条之间有一米多深的排水沟,看去像一溜码得整整齐齐的扑克牌。刘麻子随拖拉机早到一步,这时他指着那排水沟说,这样浅的沟不顶事,雨水灌进去根本活不开。这下可好了,有这班人马压上来,哪个敢不服,不出两个星期,这排水沟就能养得活整整一个夏季的雨水了。刘麻子讲了讲要求,深下多少,宽出多少,大家心里有了数。
安排好任务,大家分头干了起来。连着几天都是那种让人不起劲的慢天气,云彩闲得挂了起来。离大田不远处有个球场大小的水塘,士兵们常常坐在塘边休息。连着挖了几天的排水沟,都显得无精打采。
水塘缘出的部分是一片泥滩。这天休息时,水塘里落下一只野鸭子,小家伙生得俊头俊脑,像个刚刚过门儿的新媳妇。它在水里玩腻了,走到那片烂泥里,一摇一摆地踩,不觉进了四班的地盘。四班长率着弟兄几个下滩去捉。那泥滩看起来不起眼,一脚下去就没了膝盖,大汉们抡着两根胳膊四处扑空。
四班长这时有些发疯。四班长外号杂种,生得虎背熊腰,顶希罕的是那两只手,上面十根指头结节盘虬,每一根都有一段疙疙瘩瘩的故事。四班长好吃生食,生萝卜,生白菜,生茄子,生鱼,生螃蟹,生蚂蚱……甚至生蝎子!而且吃相生猛,食量惊人,身上老带一股生腥气。四班长这时要手下的几个全都歇着,看他怎么对付那水鸭子。
四班长换了个战术,身子卧到泥汤里,匍匐前进,屁股一撅一撅,宛如一根肉虫。他一寸寸地往前拱,离那野鸭子越来越近,最后瞅准了,一把攒住了野鸭子的脖子。大家怪叫着,还起劲地鼓掌。四班长炫耀地举着那只水鸭子。可怜的小东西被那双难看的手钳得死死的。有人心肠随即就软了,提出还是将它放了吧,瞧这小家伙,毛还没长全呢。
四班长却径自找地方坐好,一手掐牢水鸭子,另一只手开始脱毛。扬起的羽毛在阳光里闪烁不定,像孩子撒在半空的一个梦。四班长狠着劲一把把地薅,转眼工夫,五彩夺目的水鸭子就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光身子。然后,大家整齐地“唉呀”了一声,四班长这杂种竟把那个血淋淋的鸭头一口咬了下来,还天桥把式似地吐出半截让你验证。鸭头在四班长的腮帮里不停滚动,像一枚淘气十足的糖块。下面他掏出水果刀,将那鸭子卸成几块,翅,腿,胸,背……依次消受。留到最后的是一付心肝,那心肝小巧玲珑,活似一挂精致的饰件。只见四班长喉结那里蠕动几下,接着就什么都没影儿了。最后只剩下一摊乱毛和碎骨。
大家都目瞪口呆,心乱如麻。完后四班长来到水溏边,两只血红的手伸到水里。有人告诉他嘴角那里还印着一道鸭血,他便用小臂一蹭。收拾停当了,四班长回到田埂上坐好,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刚刚吃了顿家常饭而已。他的两个膝盖这时却开始发抖。他把刚刚洗净的两只手夹在两膝之间,结果手也随之抖起来。又连忙向旁边的人讨来一根烟,生吞活剥地吸。很快他就躲进一团又浓又重的烟雾里去了。
都默不作声,由着那团烟雾弥漫。气氛变得沉闷,滞重。三连长走过来,拣起四班长丢下的一只鸭掌,抻开,薄得透明的鸭蹼连成一方小扇子。他似乎要说点什么,又拿不定主意。拿着那个鸭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便狠狠骂了声“活该”,不知骂的是哪一个。三连长索性把那个鸭掌放进衣兜里,朝着众人喊:干啦——!大家便纷纷起身,拿起工具走向水沟。看到四班长仍没起色,三连长捞起一把铁锨,照他身旁的一蓬棉槐狠狠就是一铲——四班长腾地就弹了起来。所有还没动身的都一齐弹了起来。都抄起家伙,接着挖水沟。
1。娃娃兵
一班分来个新兵,姓曹,叫曹三军,长得猴里巴叽,像个顽童。大家都有些纳闷儿,又不是征兵期,青天白日就给送来个新兵。后来才知这家伙有背景,老子给大军区的司令员当过秘书,如今在省革委担任要职。而且他可不是什么新兵,莫看这小子刚满十五,却已好有些来历了。
据说曹三军起先入的是海军,安排在一艘巡逻艇上,不过几天就觉着舰舱里太狭窄,待着憋气。有关方面就将他转到空军干了地勤。见了飞机,曹三军就想露一手儿,说是他在少年宫做过航模,有一个法子能叫飞机飞得又快又高,搞得飞行员们见了他就像见了地对空导弹。空军方面想必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又送他来了陆军。陆军地盘硬实,经得起折腾。这样的经历几近传奇。看看人家这能耐,不多工夫“海陆空”就转了个遍,真是个“曹三军”!有人问他这是不是真的,曹三军不屑地摆摆手:提这些作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谦虚得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曹三军一进一班,班里便有了气象。
他先是指着靠西墙的铺位尖声说:这是哪个的?腾出来!腾出来!打幼儿园起我就靠西墙睡,不信你们可以去问。英雄排长严志高心里没有多少准备,横空出世就来了一个“挑战者”。按说这娃娃兵浑身上下光秃秃的,见了“四个兜”理应像见了半个老子。可听这家伙的口气,天底下的事他啥也不怵。
曹三军见没人吭声,有些不耐烦,拔起嗓门儿嚷,都听见了么?快把这铺倒给老子,不然老子可要骂了……严志高不知是想明白了,还是怕骂出来难听,当机立断地说,你别骂,这铺是我的,我是排长。曹三军听说是排长,越发不含糊,说找的就是你排长,你快将这铺倒给我,别的地方就尽你挑了。你是排长么,排长住到班里谁敢不服。听这道理,他还满在行。见严志高迟迟未动,曹三军催促道,排长你怎么还不动身?一会儿我可就还要骂了!严志高这才大彻大悟,利利索索遂了曹三军。班里的床铺又依次挪了一位,大家心里都疙疙瘩瘩。
2。骂娘
曹三军下到一班不足三天,又把马班长给活活骂了一顿。那天赶上连里检查内务,班副宫保健天不亮就把大伙儿给叫起来了,说上回得的是“良”,今天要是不得“优”全班就一齐往墙上撞。说得大伙儿紧张兮兮的,各人把着各人的被褥往死里折腾。
曹三军最后一个起床,嘴里叽哩咕噜,好好的觉生生让“内务”给搅了。整理内务被子是关键,宫保健特意过来提醒曹三军:拼了狗命也得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可曹三军的被子缺少“锻炼”,到处都肥,怎么摆弄也不听使唤。宫保健过来看一看说,这哪是豆腐块,明明是面包嘛。曹三军心里窝着火,再这样搞下去真不如往墙上撞。
马班长说他有个办法,就取来一杯水,喝上一大口,往被子上噗地一喷,再喝上一大口,又是一喷……三喷两喷,曹三军的被子基本成了实心的了,乖乖的,横竖都遂意。曹三军看得傻了眼,这天底下到处都掖着窍门儿。不过被子这样一处理,可真的成了豆腐了。曹三军问马班长,被子搞成这样,晚上怎么盖?马班长说该怎么盖还怎么盖,只当尿了一回床。
这下曹三军彻底明白了,朝着马班长张口就是操你娘的。马班长问你操谁的娘?曹三军明明白白告诉他,就操你的娘。马班长又问你凭什么操俺娘?曹三军想了想,说因为是你娘所以要操你娘。
早饭后一排长汪豹过来了解情况,马班长一边抹泪一边反映情况,像是他娘真的被曹三军怎么样了。汪豹气呼呼找到曹三军,问道听说你骂了马班长的娘?曹三军说对,就是把他娘给骂了。汪豹说你知不知道骂人犯法?曹三军说管哪些呢,汪豹说你要骂就专骂马班长,干嘛冲着人家的娘,要是你娘叫人家骂了,你怎么想?曹三军说干嘛要人家骂,我自己早骂过了,惹我急了连你娘一起骂。汪豹一下噎在那里,半天没上来气。知道了厉害,连里的人上厕所都躲着曹三军。
为了对付曹三军,连里谁出了个点子,从哪里搞来一把弹弓。优质橡皮筋,加上牛皮弹包,还有楸树杈做的手柄,用起来嗖嗖的,险些是个暗器。贾指导员的意思要班里找个人先陪着曹三军玩儿,稳住他再说,省的到处骂人。马班长把这任务交给了牛艮,并交代说权当这曹三军是头野驴,你想法给他戴上个龙头,这样调教起来就方便些了。
牛艮没料到还有这等差使,闷头想了会儿,不知出来些什么念头。整上午两个人在村子里四处溜达。曹三军先是拿着弹弓打鸟,连个鸟毛也没挨上。又瞄准电线杆子上的瓷瓶,发发落空。牛艮在旁边给他出主意,这样棒的弹弓抵得上高射炮,你干脆拿它打云彩,肯定百发百中。曹三军想了想,便用弹包裹住一颗石子,朝着天上瞄好了,右手一松,就见那弹丸嗖地射了出去。牛艮在一边拍着巴掌说,打中了!打中了!云彩痛得直叫呢!曹三军眨一眨眼,不知肯不肯信。
打了一会儿云彩,曹三军连喘气都烦了。曹三军说总得来个活物,这样打下去连*都有意见。牛艮说可不是么,我这正给你想办法呢。他四下看了看,对曹三军说看到街口那群鸡了么?就朝它们来,权当那是进庄的鬼子。曹三军一听果然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滴溜圆,手中紧着忙活,一时飞沙走石,打得鸡飞狗跳。
这下把屋里的一个老汉给惊动了,出门一瞧,一只母鸡正在那儿转着圈扑腾,扑腾了一会儿就蹬了腿儿。老汉把死鸡拾起来一瞧,正是自己家里的那只宝贝。老汉哇地一声嚎了起来: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这鸡肚子里还有个蛋!卖了蛋还要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