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扒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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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扒子街-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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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玉娥抓紧胡爱弟的手:“爱弟,真难为你。”说着眼泪滚了出来。这一月工资不足三百元,可对于他们这个艰难的四口之家是太需要了。难怪她的工资分文不少,原来好姐妹胡爱弟早替她想到,并做好这一切了!
  胡爱弟拉过一张木凳,把小锅放在凳上,揭开锅盖,一股鱼肉的清香立刻飘散开来。
  “哇,好香。”王子白跳过来,鼻子冲到锅面上,“胡阿姨,你真会做菜,我都流口水了。”丁玉娥爱抚地在女儿脸上拍了一下,“馋嘴猫。”然后转向胡爱弟说:“爱弟,我吃了你好几个鱼头。这个你拿回去。你家有老有小,还替我干活,又给我弄吃的补脑子,我都成什么了?”
  胡爱弟也不跟她争执,拿起筷子戳烂鱼头用小碗把鱼脑水盛了,端到丁玉娥嘴边,逼她非喝了不可。说:“这是治病养伤,好比吃药,你这也见外,还跟我客气!”
  王国生感慨万分地叹一口气:“还是我们工人实在,贴心。”他想,要是领导也这样,有权有钱的人也这样,该多好!
  丁玉娥像想起了什么叫王子白去把她哥哥找回来,怕他在外面招事。“我子青愣头愣脑,冒冒失失。他见我这个样子,又听说找不到肇事人,很生气,嘀咕着要报仇,满大街瞎撞,我怕他弄出事来,老为他操心。”
  “你别太多操心,养伤要紧。”胡爱弟安慰她,“他也不是小孩,不会有事。”他忽然想起在医院丁玉娥发高烧时经常念叨的一个名字,便笑道:“你昏迷厉害那几日,时常喊‘偷偷’,这是哪个?我问子白、子青,他们都不晓得。”
  丁玉娥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王国生见提起此事,立刻制止说:“胡师傅,说来话长,等她好了慢慢跟你讲。现在别提他。她一提起这个孩子就心痛不已,难过得要死。我劝过她多少都没用。”
  丁玉娥怨幽幽地说:“爱弟,这不怪你。其实说不说都一样。你以为我嘴上不说,心里就不想了吗?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扔不下。”
  那是火红的年代,发烧的岁月。好坏全由两种颜色划分:红与黑。人们全都往红方挤,黑方谁也不愿沾边。
  王国生那时正是根红心红全面红,在部队服役,手不离红宝书,胸佩红像章,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姑娘们都不爱红装爱武装。
  他是初秋的一天下午回到家的,军用小挎包里除了红宝书,一点日常生活用品,就是丁玉娥送他的那个小红壳笔记本。
  他回到家的消息一传开,好多人都来看他,可就是不见丁玉娥。
  第三天早饭过后,他再也忍不住,决定去找她。
  丁家好像办什么事,堂屋里有好些人。王国生在部队几年,人变得更加壮实英武,穿上一身绿军装,戴着红五角星的军帽,朝气蓬勃,精神十足。初在门前地坪露面,竟没人认出是他,以为是县上新派来支左的解放军同志。倒是丁玉娥认出了他,惊得“啊”了一声,便心跳气紧脸也红地躲进房里,不敢出来了。
  事也凑巧,丁家正在商议丁玉娥跟表哥冯逊山的婚事,丁玉娥的姑父姑母也就是冯逊山的父母都来了,冯逊山也来了。他们要丁玉娥表态,然后到公社打结婚证。
  “丁叔,玉娥呢?”
  王国生这突然的一声打问,使丁朝月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很不高兴。他本来对王国生的父母有成见,两家不睦。没想到女儿竟是因为他不肯嫁人。也万万没有料到她真有了心上人。这死女子以前从未露过一丝儿口风,哪个也想不到她暗中竟通联了他。丁朝月一直跟姐姐姐夫保证女儿没有意中人,谁知在这关键时刻,玉娥相中的人竟找上门来。他怀疑女儿喑中通信给王国生叫他赶回。这岂不是响响亮亮给他打了一个耳光,叫他在姐夫姐姐面前现丑露乖,大丢面子。他的气不打一处来,怒火冲上脑心。
  “你找玉娥?”
  “嗯。”
第六章该怨谁(5)
  “她嫁人了。”丁朝月指着冯逊山和他父母,“这是她爱人,那是她公婆。”
  丁玉娥在房里听见,哪里忍耐得住,冲出来嚷道:“没有,没有,这是我姑妈和姑爹、表哥。”
  丁朝月压住火气:“这是她表哥,他们马上就要去公社领结婚证,大队证明都写好了。”他把大队证明摆在桌上,让王国生看。
  王国生在部队学习了一些科学知识,了解近亲结婚不好,赶紧说:“丁叔,表兄妹不能结婚。”
  “哪个讲的?”
  “我在部队……”
  “部队是部队,跟地方不相干。”
  王国生急了:“不能结婚,结婚不好。”
  “放屁!”丁朝月一掌拍在桌子上,“什么混账东西,你以为穿了一身黄狗皮就可以跑到农村来吓人。表兄妹不能结婚,跟你就能结婚?一派胡言。你给我出去,我丁家不认识你!”
  王国生也是倔脾气,不知暂退一步,留点余地,反而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副雄赳赳不屈不挠的架势:“我要见玉娥,我叫她不要嫁人,她还送我笔记本。”
  丁玉娥又急又羞:这人怎么这样直爽,什么事都往外扔。
  私送信物,私订终身,这还了得!这把丁朝月当父亲的尊严,这张老脸在众人面前撕扯粉碎,踏在脚下。一辈子都好名声的他,哪里容得了这个。他抄起墙角的一个扫把,劈头盖脸地打来。
  王国生仍挺立不动,让他打。丁玉娥再次冲出房门,推着他往外走:“你怎这样,有事以后说。”
  “表兄妹结婚不好,净生傻子,这是科学家研究出来的。劝劝你爸,别干傻事!”他一边走还一边叮嘱。
  这事很快传遍生产队,传遍全大队。大队民兵营长也是当过兵的。那年月,解放军最红,是毛主席的战士。居然敢打解放军,岂不是想翻天,毁我长城?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反扑,进攻,这还了得!民兵营长带着四个民兵将丁朝月押到大队斗争,要他交代罪行,口号喊得惊天动地。丁朝月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正在为难,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浑厚响亮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谁说他打解放军?谁?”
  丁朝月抬头一看,天呀,又是这个冤家!他一身军装,帽上的红五角星闪闪发光,威风八面地站在那里。
  民兵营长说:“他不是拿扫帚打了你?”“罪证”也拿来了:一只破扫把。民兵营长举起给他看。
  他拿过那支扫把,扔出去几丈远。说出的话,让所有在场的革命群众都目瞪口呆:“我是他女婿。丈人生气,打女婿两下,算打吗?你们谁家的大人不打自己的孩子?”他说完拉着丁朝月的手:“走,我们回家。”
  走出半里路,丁朝月一下摔脱他的手:“你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没说什么呀!”他瞪着黑黑的两眼。
  “还没说什么,你说是哪个的女婿?”
  “是你的呀!”
  “混账!哪个承认你了?”
  “我不这么说,人家要斗争你。你愿意背个反革命的罪名,当五类分子,天天挨斗?”
  “这都是你给我招的,你这丧门星!”丁朝月生气地前面走了,接着又摔过来一句话,“你今后再不要上我家的门,我不认你!”
  王国生回到家,觉得一切都弄糟了,全完了,心里一片空虚,吃不香,睡不好,像掉了魂似的,安慰好父母,决定提前回部队。
  丁朝月到家,老伴听说是王国生救他回来的,很受感动,说:“这孩子有情有义,知理知法,我看就让他们好得了。”
  “糊涂!”丁朝月叱老伴,“我丁家的门风都给他败光了,还认他?玉娥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他!”
  老伴问他:“他败坏你什么门风,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是舍不得逊山那些酒!”
  丁朝月没了话答,只是气鼓鼓的,转不过弯,拉不下脸,赌着一口气,铁着心不认王国生。丁玉娥却铁着心认他,她冲出家门,跑到国生家。
  国生娘说:“他回部队了,正去县上赶车哩。”
  她连想也没想,撒开两脚就往县上跑。从他们村到县上是五十里土路,她从来没走过。可她顾不了这些,只有一个心思:追上他,把心里话告诉他,别让他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心里不痛快。他不痛快,她也痛快不了。
  她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等她终于找到长途汽车站时,晌午过后,太阳都快落山了。好像皇天也不忍负了情真意切心诚志专的人,王国生刚在窗口买票出来,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她。这不是做梦吧,两人都惊呆了。
  “是你吗,玉娥?”
  “是我,国生!”她奔过来,不是笑,却嗷嗷地哭了。
  国生扶她在长凳上坐下,拿毛巾给她擦脸。
  “你怎这样,走也不吱一声。”
  “我不走难受,你爸又不许我去你家。”
  “我爸在气头上,你不会等过一两天?”
  “我见不到你,一刻也等不下去。”
  “你怎这急?”
  “我就是急。我有好多话告诉你,可一句都说不上,能不急?我都快急疯了。”
  “我连累你了。”玉娥心疼地瞅瞅他。
  “这不怪你。”他说,“你这不来了嘛!来了就好,我们终于会面说话了。”他兴奋得满脸生光,又问,“你怎么来的?你爸可晓得?”
第六章该怨谁(6)
  “我爸不让。我偷跑出来的。”
  “那你回去怎办?”
  “要打要剐随我爸,我只要能见到你就行。”
  国生忘情地抓着她的手,“你真勇敢。”他们的手捏在一起时,他像抓着一团烧红的炭似的,立刻松开,羞愧得连忙检讨:“玉娥,你别见怪……”
  “不见怪,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玉娥很平静。她心里早已认定,我是你的人了,还怕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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