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搂住她,她原本因为年纪的关系发福了,这次却瘦了这么多,都能摸到骨头。
我生完孩子时并没有特别委屈,大概是因为没有亲眼看到别人的幸福,又只想见音音。
但这一刻,当自己亲眼看了一下午别人的幸福,终于被自己的妈妈抱着,才觉得我这场婚姻真的选择得大错特错,几乎称得上可悲。我在这两个月里,过得还不如下完崽的动物——动物至少还能和孩子在一起。
这种委屈一下子来了,排山倒海,无以抑制。我本不想哭哭啼啼地让妈妈更难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她怀里哭了吗,不停地跟她道歉。虽然我也知道,我害死了我哥哥,自己搞成这样子,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害了我们全家人。
我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爸爸晚点才过来,他和我妈妈知道有医药费的事,就担心我晚上没饭吃,特意绕路去中餐馆请他们给我炒了菜,拿来时还是热的。
我难过之下什么都吃不进去,但他们一直要我吃,最后我硬逼着自己全都吃掉了。
德国的中餐馆把中餐改良得很奇怪,但厨师还是会做中餐,这次的味道不是改良后的,显然是我爸爸特意请人家做给我的。
刚放下筷子,韩千树的朋友又来了。是今天陪我检查的其中一个女孩子和她男友,说是韩千树拜托他们来看看我吃饭了没有。
我和我妈妈都还哭着,他们也就没有久呆,我爸爸去送他们,留下我妈妈陪着我。
此时我们都冷静了许多,我问:“他怎么抓到你们的?”
“千树的朋友找到了你哥哥,他问我们要不要告诉你,怎么安排葬礼的事。”说起我哥哥,我妈妈又忍不住擦眼泪,“我们想着,落叶归根,总得回咱们家乡去,回中国要到埃及转机。”
她满脸的皱纹和泪水让我特别心痛,用手擦着她的眼泪,她便握住了我的手,慢慢地说:“好在之前千树帮我们定机票,说第二天转机,住酒店要出关。他不放心,就跟我们一起来,出关的时候就碰到他们,也来不及做别的,就赶紧让千树先带着viola走了。”
“嗯。”我问:“我哥哥他,他真的不在了吗?”
我妈妈点了点头,“说遇到恐怖组织,死了好几个人,在车边捡到他的手臂……”她的眼泪在说到这句时,落得更频,“手上都是伤,viola认出来他们的结婚戒指。肯定吃了很多苦,可到头来还是……也能让他回家。”
我又忍不住哭了,找出了最后的那张照片,说:“这是他给我的。”
我妈妈握着照片,摸着那上我哥哥冰冷的脸,一直流泪。
我难过极了,再次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能怪你。”她又搂住了我,吸了吸鼻子,说:“谁也不知道人能坏到这个地步,别说你,我和你爸爸也没见过这么坏的人。别自责了,妈妈只有你了,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我和你爸爸最怕的就是你再有事。”
我爸爸回来后,他们给我办了出院,住回了家。
我妈妈去煲了汤,我爸爸跟我讲了一下最近的事,他没有主动提起我哥哥的葬礼,因为这太难受了。
虽然我哥哥已经失踪了三年多,我们却只有在得知他的死讯时,才真的感觉家已经塌了。
我爸爸告诉我,他们在繁盛家里没有收到什么侮辱和迫害,音音基本都和繁盛在一起,他不怎么喜欢让他爷爷奶奶接触音音,别人也不可以。
所以他们在繁盛家时,主要是和音音在一起。他刚出生时就大一些,在保温箱观察了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我给我爸爸看我和音音的照片,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说:“明天爸爸给你画出来,他吃饭什么样,睡觉什么样,都给你画出来。”他和我妈妈的工作就总要画图,美术功底都还好。
我看着他脸上为了安慰我而露出的强颜欢笑,过去抱住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抱他,所以他很别扭,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没有说话,眼泪却滴到了我的脖颈里。
晚上我妈妈给我煲了鸡汤,叫我喝过之后就去睡觉,两个人则仔仔细细地看我的病例,怕繁盛家的医生偷偷祸害我。
我刚躺下,就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是韩千树。
他没打电话肯定就是因为这个:睡了吗?我下飞机了。
我连忙打过去,问:“你在柏林?”
“嗯。”他问:“我刚看到我朋友说你可能要回家,回家了吗?”
“我爸妈来接我了。”我说:“现在在家里。”
“嗯,那你先休息,我明天白天再去看你。”
“好。”情况如此,他还能如此待我,我已经不只是感动和感激,“谢谢,真的……”
“徐妍啊。”他苦笑着说:“别这样说。”
“我是真的太……”
“别这样说,我听到你会跟人这样说话,第三下次地求我,我就觉得心疼。”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我能想到办法收拾他。虽然这话说得有点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变回以前那么骄傲。”
“你逗我眼泪。”
“我是真心话。”
“谢谢。”
“哎?”他提醒我。
“我知道了,帮我的忙是你的荣幸,好了吧?”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柔声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十点钟过去,有事随时打给我。”
“好,晚安。”
“晚安。”
挂了这通电话,我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想起音音,一会儿想起我哥哥,还想起了韩千树。
我在交织着这三个人的梦里睡着了,在那个忆不清的梦里,他们三个都在我身边,我的家依然完整,没有那些可恶的魔鬼。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闹铃没有响,已经十一点。
可能是我妈妈替我关了,我本来担心我起不来,上了一个九点钟的闹钟。
那闹钟还是我哥哥给我买的,是《名侦探柯南》里的毛利兰,我喜欢得不得了,出国都带来。
门外有人说话,看来韩千树已经来了。
去浴室要经过客厅,我只好用湿纸巾擦了把脸,一照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蜡黄,决定抹点粉遮一下。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心疼我了,这只会让别人难过。
韩千树果然来了,他正和我父母一起喝茶,肯定聊到了我哥哥的事,我妈妈又哭了。韩千树也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他手里拿着我给我妈妈的,那张我哥哥最后的相片。
我一出去,他们就立刻不约而同地擦了眼睛,韩千树站起了身,看着我,微微一愣,随后很惨淡地笑了起来,舔了舔嘴唇,才找到了话,“瘦了这么多。”
其实不仅是我很憔悴,他也一样。
132就像我丈夫
我笑了起来,一方面是不想苦着脸,一方面是见到韩千树而由衷地开心,“正好减肥。”
他潦草地笑了一下,因为被我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便主动地拉着自己打了褶的衬衣,解释起他的邋遢,“昨天和朋友吃饭,喝了一点酒。订票时差半小时就值机了,你也知道北京的交通……什么都来不及。昨晚又忘了送去洗。”
“我说怎么一身酒气?”我妈忙说:“你快脱下来,他爸爸有新居家服,没穿过的,你换一下。我给你洗洗,再熨一熨。”
我爸已经起身去拿了。
韩千树大惊失色,不断摆手,“不用伯母,伯父……我等下就去买了。”
“等下就吃饭了,穿着这么身衣服多难受。”我妈以前就总拜托韩千树,现在他又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又爱他。对我父母来说,已经不必再见外,他们也疼他,“想买你再买新的,家里有机器,两小时就干了。”
韩千树立刻陷入了纠结,我猜他是在想,在我家里换衣服和散发这一身酒气,以及开一小时往返去买新衣服,哪个比较有礼貌些。
他是个爱干净的男人,这一副邋遢样,显然昨天是失眠了。我决定跟我父母一起怂恿他,“去换吧,再洗个澡,难闻死了。”
“对不起。”他已经开始脸红,更加局促,且自己做了决定,“我现在就去买。”
“叫你换你就换,你嫌弃我爸爸的衣服啊?”
我妈在旁边帮腔,“没穿过的,他嫌那个颜色太年轻,说要让……”她住了口,我知道,这句未尽之言,是:说要让暄暄回来试试。
她苦笑了一下,说:“你换上,别见外。你看你黑眼圈这么重,吃完饭就睡一觉,家里还有地方。”
我们家的平米数比我的还要大,有六个房间,不但有客房,书房里也有床。
我爸把衣服拿出来了,果然是很年轻的颜色,浅绿色的条纹。
韩千树接过居家服,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感叹我家人都喜欢绿色。
我领他去客房,提醒他,“你把里里外外全都换下来。”
“不用了。”他一直都是有礼貌的好青年。
“不用我妈,我去洗,反正都是扔洗衣机。”我说:“你去洗个澡,一楼的浴室是我爸爸和我哥哥平时在用,里面没有女人东西。”
他脸更红,“我昨天洗过了。”
“得了吧,头发都油了。”逼我揭穿他,“你现在也没房子,机场又那么远,既然来了就在我家住着,如果他不住我那栋房子,你就搬回去,还按你卖出去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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