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见我不答,只道我是矜持,拿起一边早就准备好的粉色绣金线的描花长裙,为我穿上,外面罩了一件浅红色的纱质对襟小袄,群角,衣襟,袖子上全都绣着一只只的同色小蝴蝶,人一走动,蝴蝶亦若隐若现的翩翩起舞,整个人贵气里透着灵动。好一个蝴蝶仙子啊,一边的小青赞叹着。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呆了,里面的人儿清灵脱俗,飘逸似不在凡尘,不由的羡慕里面的那个她来,心里轻叹,你就呆在镜子里,永远不要出来吧,外面的世界实在虚伪,浮浊,或许,只有在镜子里,才是干净的罢!
最后看了镜子一眼,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扭头出了门,远远的娘迎了上来,冲了我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我莞尔一笑,搀了娘的手,向大厅走去。
一家子人破天荒第一次聚在一起等我们,见我们进了门,大娘笑吟吟的站了起来,拉了我的手,对父亲说:“老爷,您看我们的女儿,多美啊!待会儿太后见了,必定是要留下了的!”
猛的发现了我手上戴着的镯子,惊叫道:“哎呀,怎么就带了只银镯子,也太寒酸了,准备的首饰怎么不戴的,”忙不迭的吩咐人端来了首饰盘子,里面镯子,簪子的一大堆,我推不过,亦懒得说什么,只随手拣了只碧绿色的翡翠镯子套上,而那只银镯子,却没有退下来的。
父亲看了看我,笑着点头,口中却道:“凝儿,待会儿进了宫,可不要慌,也别怕,知道吗?”
难得的温言,听在我的耳里,却是透心的凉。
二姐却冷哼了一声,“宫里可不像是在家里,小妹,你可千万注意了,万不可失了礼数,让人笑了去,说我们沈家没有规矩。”
大娘瞪了她一眼,我扭了头装作没有听见,眼睛望向厅外开得灿烂的一树不知名的白花,心里想着,回来了一定要找人问问它的名字,开得真好。
马车早已经停在了大门口,娘把我送到了车前,亲手为我系上了披风,又嘱咐小青要好生的服侍着,我微笑了跟娘摆手,父亲竟然也跟了来,站在门口,满眼的殷切,这种眼神本该是我要感动的,可惜,我读懂了他眼中期盼的东西。
觐选(二)
紫泉城气势磅礴,金碧辉煌,远远的看去,有如一座雄师盘踞,让人难已自禁的心生敬畏。
我和着另外的几位待选的闺秀,站在紫泉城西门崇秀殿外的广场上,等候太后的传诏,日头热热的斜挂在天上,我的头亦有点晕晕的,为怕进宫后多有不便,早上是不吃东西的,好在为了保持精神,走前喝了一盅参汤。
这次参加待选的大家闺秀共有八位,个个都是打扮得桃红柳绿,姹紫嫣红,大家都在好奇的各自打量着,又或者是在心里暗暗的掂量着。
一位个子高挑,身穿杏黄色长裙,粉蓝色外袄的女子,轻轻款款的走到我的面前,莞尔一笑,“敢问可是户部侍郎家的五小姐?”
我楞了楞,看她笑眉喜眼的,倒也觉得亲切,“小妹凝霜,家父正是户部侍郎,请问姐姐是如何知晓,”躬身一礼回道,我不觉有点奇怪。
那女子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就没的错了,恩,杨远是我姑表兄,表嫂常跟我说起你,”说着指着我的左脸边又笑道:“表嫂说的真没错,沈家的五小姐实实的是一位美人胚子,就连耳边这一颗痔,都是那么的美!”
我的脸腾的似火烧了起来,心里不觉的恼了,什么样的人,竟然这样的口无遮拦,她犹在笑着,我冷了脸,转身走到一边,却仍能感受到背后的敌意和不屑。
她口中的表嫂是大娘的外甥女,未出嫁时常会过来小住,也算是一位温婉的女子,怎的嫁为人妇后,倒变得长舌起来。
那女子一时觉到了我的不快,惶恐起来,忙来到我的身边,正待说些什么,前面来了一个太监,尖着嗓子传话:“请各位小姐移步偏殿休息,待太后念完早经,再行觐见。”众人道了谢,跟着来到了边上一间偏殿,虽是偏殿,倒也布置得清雅,有宫女们捧出茶来,大家坐了,却是个个的心神不定。
我记得跟娘约好的,看看是时候了,跟小青使了个眼色,小青点了点头,我一笑,捧了茶站到窗下看那株植在盆里的大红色的海棠,现在还不是海棠花开的时候,这盆想是从温房里搬来的,娇娇的开得正艳,香气却并不浓郁。
低了头去嗅,却一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尽数泼在了我的裙子上,立时一片狼藉,小青惊得叫了起来,忙忙的用绢子来擦,却哪里还能够救得了!
我皱了眉,看着众人幸灾乐祸的笑意,愁道,“这可怎么好?”
那穿杏黄色裙子的女子走了来,拉着我的裙子看了看,也皱起了眉头,“湿成了这般模样,待会儿,可怎么觐见太后呢!”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她显然是急了,忍不住的埋怨起我来,我见她的神情恳切,不像是装的,心里不免把刚刚怨嗔她的心,减了几分。
她嘟了嘴想了想,“你也别急,我家离这里近,我叫人赶回去拿一套衣服来,应该还来得及。”
忽然,小青在边上一拍手,“哎呀,怎么我就忘了呢,小姐,不用着急了,刚我出门的时候,夫人让我带了一套衣服备着天气冷的,”说着不待我开口,转身跑出了偏殿,一会,捧了一个包袱进来,笑道:“夫人吩咐的时候,我还笑来着,这大太阳的哪里就会冷呢,必是用不上的,没想到这会子,还真的救了急呢。”
那女子也笑了开来,拍了心口,“阿弥陀佛,可算是没事了。”
我扶着小青到了偏房里,换下了身上的衣服,小青冲着我一伸舌头,“小姐,我装得怎么样,没人看得出来吧?”
拧了拧她的脸,我也笑了,“小丫头,就你最猴儿精的。”
小青扭了身子不依道:“我哪里比得过小姐哦,小姐泼翻茶盏的手法,可也不赖呢!”
我假意板了脸,“大胆小青,竟然敢反口说起主子来了,看来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小青却是一点不怕我的,撅了嘴,“罢了,小姐,您是要打呢还是要罚,我都帮您记着,可好?”
嘴上说着,手上却是一点也不闲着的,立时就替我收拾停当,我扑哧一笑,却不再跟她斗口,照了照镜子,想了想,伸手将头上的钗也拔了下来,小青迟疑着,“小姐,这样妥吗?会不会……太素了点?”
我摇了摇头,“我只怕不够素的,”说完,又将早上刚套上的翡翠镯子取下来,只留了那对银镯子在手上。
正红衣
第四章 红衣
那黄衣女子一见我,就惊呼,“天哪,你……你怎么穿成这样的,这……这也太过寒酸了吧?”
我吟吟笑道,“没有事的,妹妹资质粗陋,想来也不过是给众位姐姐们做个陪衬罢了,衣着光鲜与否,又有何干呢?”
众位女子见我突然的寒酸朴素起来,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但随即又都带了笑意,嘴上却假惺惺的寒暄着。
我本不是最美的,但是,想必每个人都希望竞争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吧,而内务府早传出话来,这次太后替皇上选秀,八个人里,只留下四个的。
“太后有旨,传各家闺秀觐……见……”殿外,传话的太监尖了嗓子宣旨,几位待选的闺秀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忙忙的整衣抿发,唯恐哪里不妥。只有我闲闲的站着,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
随着太监出了偏殿,太阳已经到了头顶,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空,碧空晴朗,万里无云,今天是个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而我,也是会如愿的吧。
换了宫女过来领着,依次进了崇秀殿,崇秀殿里处处精雅贵气,玉壁珠帘,无处不透着精致,迎面一座屏风上,苏绣的牡丹开得鲜艳无比,纱质的屏风后隐隐的坐着三位雍容华贵的女子。
转过了屏风,我们在女吏的引领下向上行礼,我缩在最后面,偷眼描向正中坐着的妇人,只见她年纪在四、五十岁之间,相貌依旧端丽,雍容中透着威严,这就是我们大肃朝当今的太后了,传说这位太后年轻时即魄力非凡,行事果断,当今皇上继位时年纪尚幼,由这位太后垂帘听政,朝政在她的手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天下臣民无不叹服。
两边陪着的,是皇后,以及宫里位分最高的瑾贵妃。皇后宝相庄严,矜持沉稳,瑾贵妃却是艳丽无双,风情万种,看着站了一屋子的闺阁娇女,眼里含着戏谑的笑。
我们八个人,排成了两排,在女吏叫到名字后,依次的走到前面让太后,皇后以及瑾贵妃观瞧,而留与不留,只在太后和二位娘娘的一念之间。
“江宁织造李德之女,李云儿,年十六……”
站在最前面一位穿红色衣服的女子款款上前,跪拜行礼。
“抬起头来,”一边的女吏面无表情的吩咐着。
那个叫李云儿的缓缓抬头,眼睛却无论如何不敢向上看,紧张得身子直抖。我在后面看着,心里忍不住的怜惜,都是花儿般娇嫩的女孩儿,无端的却来这里受这般的罪。
太后含笑端详着,殿里静静的没一丝儿声响,大家都在屏声息气的等着太后开口,这时,却突然的见一边的瑾贵妃咯咯的娇笑起来,转头向着皇后道:“姐姐,若是你在民间,她身上的衣服色,该是你才穿的吧?”
话刚说完,大家全都一惊,仔细再看,李云儿身上的衣服是正红色的雪纺缎,这种颜色,向来是身为正妻的女子方能穿得。
今日大家进宫觐选,若是选中做了皇上的妃子,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妾而已,纵使皇帝的正妻因身份的尊贵换穿了明黄色,又有谁敢犯这个忌!
李云儿吓得冷汗淋淋,连连的嗑头求饶:“民女该死,民女该死,求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饶命啊……”
皇后并不言语,只抿了嘴微笑着,瑾贵妃叹息着,“好孩子,可惜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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