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转到了山门这里,漫山遍野的尸体看得孙慕云心惊胆战嗔目结舌。他在神情恍惚中突然发现那毁坏得面目全非的百炼堂山门下,倒似乎还有一个活人。
孙慕云急忙跳下木鸢,几个瞬移到了那人跟前。那人听见声响,艰难地抬起头来。孙慕云见此人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肉模糊,心下很是不安,便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人身旁。正待开口,却听见那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是我百炼堂弟子吗?”
那人声音虽小,孙慕云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熟悉,细细一想,他忽然惊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是……掌门吗?”
那人一听,艰难地点点头。
孙慕云见此,急忙跪到气息奄奄的陈润之身旁,一把扶住他,急切道:“掌门,我是孙慕云啊,你怎么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
陈润之一听,竟露出一丝笑意来,用微弱的声音道:“我的元婴受到重创,已经离死不远了。不过真是天意,居然还能遇到你,看来我百炼堂命不该绝。孙小子你凑过来……”
说到这里,陈润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也是苍白无比。
孙慕云急忙将头凑到陈润之嘴边,只听见陈润之低声道:“孙小子,牧之师兄是你的师父,我嘛……也能算你的半个师父了。如今我眼见是活不成了,却要拜托你一件事,幸好遇见了你,不然我带着这个夙愿而去,只怕是死不瞑目啊。”
孙慕云一听,看着满脸是血的陈润之,强忍着不让眼泪涌出来。他哽咽道:“掌门你先别说话,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润之脸上诡异地泛起一片潮红来,道:“傻小子,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不过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很是凄惨,要知道秦不伤那堂堂的合体期大修士,也被我和你师父联手重创了,我们……”
“我们二人,终究没有辱没了我百炼堂的名声!”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喷出一口黑血来,又断断续续道,“孙小子,若是你以后有机会见到幸存的诸位长老,一定要转告他们,就说、就说……”
陈润之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也随之变得一片卡白。
孙慕云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轻轻地拍打着陈润之的背部,连声道:“掌门,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都明白!”
陈润之听闻此言,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来,嘴角却不断有黑血溢出。
眼见他是活不成了,孙慕云心下又急又悲,便道:“掌门,你不要说话,先休息一阵。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不要难过,生死有命。”陈润之休息了一阵,满脸平静地开口道,“我和你牧之师父取义得义、求仁得仁,也算是死得其所。只是我百炼堂数百载基业,一朝葬送于我辈之手。一念及此,便感痛心疾首、悔恨交加。”
他的语气中满是悲戚道:“此去冥灵,又有何颜面来面对列位先辈!”
孙慕云想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掌门,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自责了。”
他随即想到百炼堂毁去,自己又要流离失所无处容身了,心中也觉痛楚难当,但仍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孙慕云忽道:“掌门,你们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难道有什么事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吗?”
陈润之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因果纠葛,旧怨难消。再加上如今秦不伤此人毁我宗派杀我弟子,如此不共戴天之仇,这就更加没有和谈的可能了。棋行中局,落子无悔;兵卒越界,再不言退。”
孙慕云不禁义愤填膺道:“秦不伤这家伙,真是个十足的大坏人!”
陈润之闻言摇摇头,悠悠叹道:“各有情执,各循其心罢了。孩子你还小,以后你就明白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十足的好人、坏人,有的只是那身陷网中无奈无助的悲苦众生罢了。”
孙慕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掌门,你方才说有一件什么事要嘱托给我的?”
陈润之道:“孩子,我死后便将我葬在那紫竹林中。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就回来给我上柱香吧。”
“掌门,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帮你办到的!”孙慕云咬咬牙,掷地有声道。
“好孩子。”陈润之努力地抬起右手来,用尽全力在孙慕云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同时道,“大衍翠生珠就在我的怀里,等我走了,你便将它带到那白马寺中,将我百炼堂的量天曲尺换回来。可笑那秦不伤自负聪明,却拿了一个赝品走了而不自知。”
孙慕云略带迟疑道:“你们为了这一串佛珠,就不顾一切地拼个你死我活,值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只有愿不愿意。”陈润之口中含血口齿不清道,“因为我们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性命去守护的,并不只是一串佛珠而已,而是……”
孙慕云一听,顿时急道:“而是什么,是什么?”
却见陈润之的意识开始涣散,他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孩子,一路多加小心。快去吧,去吧……”
而那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悄不可闻。
孙慕云还有满心疑惑想要让陈润之解答,却见后者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再无声息,身体也慢慢软倒下去。他猛地一个激灵,便觉得心下好似突然被一只冷漠的大手狠狠地扯去了一块,背上也像有一道电流“嗖”的一声穿过。
眼眶终于无法抑制地湿润了起来,孙慕云将陈润之的身体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魂不守舍地站起身来。
一瞬间过往种种都涌入脑中,回忆起陈润之细心教导自己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孙慕云不禁悲从中来,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片刻后,他的情绪像一块湖泊一般平复了,孙慕云抹去眼泪,自嘲道:“都这么大了还哭,真是不知害臊。孙慕云,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准再哭了。”
他俯下身去,从陈润之怀中摸索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大衍翠生珠拿在手中。只见整串佛珠晶莹剔特,翠绿欲滴。手心中传来的温润的感觉竟让孙慕云有一种很是熟悉的错觉。沉思片刻,孙慕云将大衍翠生珠小心地收入怀中。
将陈润之的尸体埋在紫竹林中,孙慕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那座简陋的新坟拜了一拜。看着四周郁郁葱葱的紫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一场永无止境的思念一般。他便又想起在这紫竹林中曾遇到过的那位娃娃前辈来,也不知这位前辈此时正在何处。
别来也拟不思量,怎奈竹音犹未歇。
走吧。
孙慕云收回心绪来,深吸了一口气,便祭出自己特制的那只木鸢,骑上直往东方去了。
此时,正值日之将暮夜之将至,便见一弯残月,寥寥悬于天际,恰如离人的眼。
第五十五章 杜家父子
如此般行了几日,远远地看见一座城池,城门上书着“陨铁城”三个大字。孙慕云进得城中,便找了个名为雅风轩的酒楼。他坐在二楼靠着窗口的一个位置,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禁不住又担心起赵文的安危来。就在他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时候,突然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孙慕云的身体在瞬间便瞬移出去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见那只手的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孙慕云定睛细看,却是一个身穿长衫的儒雅书生,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满脸掩饰不住的震惊。
孙慕云快步走到那书生跟前,略带歉意道:“抱歉,让你受惊了。”
那书生哂笑一声,拱了拱手,仿佛自嘲道:“在下原本看小兄弟孤身一人在此,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位了不得的修士了,让人好生羡慕。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孙慕云一听,连忙道:“哪里哪里,阁下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只是会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罢了,算不上什么修士。”
那书生见孙慕云很是平易近人,显得非常高兴,说道:“说了半天,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却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孙慕云,阁下称呼我慕云便可。”孙慕云道。
杜仲一听,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行,太不礼貌了!对了,孙仙长可有什么徒弟没有?”
孙慕云一听,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杜仲一脸渴望地看着孙慕云,直盯得他背上起了鸡皮疙瘩,方开口道:“孙仙长,在下从小便有志于修道,怎奈何家父一心要我考取功名,从不让我外出寻访仙踪。今日有幸遇到孙仙长,您无论如何要收下我!”
孙慕云苦笑一声,说道:“你实在是高看我了,我真的只是学了一些皮毛罢了,哪里有资格收你做徒弟。”
杜仲依然不依不饶道:“我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是修道一途,我还是从古籍上了解过一些。看孙仙长方才那一下,分明是利用了某种天地法则的瞬移之法。既如此,孙仙长至少也是元婴期修士了,如何教不得我?是否是您觉得在下不够诚意……”说到这里,杜仲突然跪到地上,朝孙慕云叩首道,“孙仙长若不肯收下我的话,我便长跪不起。”
孙慕云一见,哭笑不得,心知解释不清,便骗他道:“杜兄,不是我故意刁难你,实在是门规所限,我不能私自收徒。你即如此诚心向道,日后自会遇到名师。我虽不能收你做徒弟,但是我们却可以兄弟相称。”
杜仲一听,仍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