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这时候,沉默是必要的。双方都在酝酿着,像比赛之前的准备活动。他在想着说什么。我在想着如何谈下去。
他掏出一个白皮的小笔记本,刷刷刷地翻动着,翻到了一页,指着本子对我说:“临到秘鲁之前,我们广播电视部的部长吴冷西同志专门找我谈了半天。”他看了看本子,“是8月19日上午。冷西同志说:‘体育解说是一种相当高级的艺术,是解说员思想状况、文化修养、专业知识的综合反映。解说一次,等于一次考试。’你看,总结得多好……”
体育解说,在国外很早就有。但把它当做高级的艺术,这样受到人民热烈的欢迎,恐怕只有在我国得天独厚。体育解说在我国的历史并不长。解放初期,张之和陈述转播一场篮球赛,恐怕算是撩开了这门艺术的序幕。1953年,张之在天津转播四项球类比赛,当时的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同志听罢,高兴地说:“有人会‘说球’,这个办法群众很喜欢,可以普及体育。会‘说球’的,也是专家嘛!”
现在,专家就坐在我的面前,一脸愁云惨淡。他好像心事重重,在想着沉重的往事。
他不承认自己是专家。他只是说刚刚开始认识到自己工作的意义和追求的目标:
“真的,这不是谦虚。现在,体育解说,观众、听众起码有几亿。体委副主任徐才同志对我说:连老太太现在都知道个‘短平快’。所以,体育解说要把社会教育、普及知识和报道动态、增强人民娱乐性,三位一体。你看,这要求多高哇!我做得差得远着呢!小的方面不说,光是解说中,大的失误就有两次……”
“是吗?那请你谈谈这个吧!”
“这行!”
他的眼睛闪现出光亮来,神情也振作了。好像他马上要讲的并不是他自己的失误,倒是自己的一段光荣史。他招呼着爱人:“钟瑞,拿点儿糖来……”
“钟瑞同志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在全国联播节目里,你常能听到她的声音。”小战向我介绍着。
一个高高个子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盒糖走进屋,放下糖,又端来几个茶杯,为我们一人冲了一杯茶,淡淡清新的茶香在满屋飘散。
关系融洽。采访,像绕过一块礁石,开始顺流而下。
“去年在日本转播世界杯女子排球赛,我说了一些过头的话。中日比赛还没有结束,我就喊了起来:‘不管日本队怎么喊,双方的实力差距摆在这儿呢!’而且还说‘我们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这些话,你们肯定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这话是欠妥当。缺少大将风度。
“我们女排那是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当时我激动了,转播时说:‘诗人们,希望你们写首诗吧!作家们,希望你们写一篇文章吧……’这话你们一定也听到了!”
我又点点头。这话并没错,倒是很有激情哩。
“你看,要不说体育解说是无底洞呢!它不仅要求我们要懂得各种体育项目,还要有文学素养和政治头脑。一个解说员的语言在于深度,不在于表面,不在于高昂的政治口号和廉价的激动。”
他有更高的追求。
“其实,这方面,周总理早在1971年就对我有过批评!”
“是吗?”
“那是‘文化大革命’当中,我刚开始回到话筒前转播,是一场乒乓球比赛。我尽量用了一些形容词。什么‘流星’呀,‘闪电’呀,‘精湛的球艺’呀……”
那阵子,假、大、空的流行病传染,调门越高越革命嘛。
“总理看完那次电视说:‘体育解说不要把观众带进迷魂阵嘛!’这批评多尖锐,多深刻……”
体育解说牵动着多少人的心!
他不说话了,沉思起来。
“你是一个性格外向、好激动的人。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笑着说。
“没错!”他爱人先笑着说道。
他也笑了:“的确,一见话筒,我就感到兴奋,就像足球运动员见到了草坪,游泳运动员见到了水面,象棋运动员见到了棋盘……转播完了,更是兴奋。刚开始,年轻,兴奋得睡不着觉。现在,身体差了些,累得睡不着觉。以前,一直没有怎么深入思索思索,既然把体育解说当做一门艺术,就应该研究研究这门艺术的规律。这次,在秘鲁,比赛的时候,体育馆里比在日本还热闹。秘鲁人专门请来一位杂技团的丑角做专业指挥,全场上千名观众全都听他的,一起呼叫。中秘两队争夺冠军的决赛最激烈,我特别注意了……”
我记得当时他说:“我们希望世界所有的排球队都有进步。大家进步了,世界排球的水平才会不断地提高。”他解说的艺术也在不断地提高。
“所以,体育解说不能只是报道实况,它应该体现出我们的政策水平,它应该表露出我们民族的风格,它应该刻画出运动员的性格……”
我想起了他在一篇文章中谈自己的体会说过的话:“体育广播员应该是一个出色的向导,把成千上万的‘旅游者’带到欢乐的体育世界。”他不会再把观众引入迷魂阵了。
他毕竟已经43岁,成熟起来了。他不满足一点儿小小的成绩,虽然,为了这一点点,他付出了整整29年的努力。他愿意继续努力。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摆满一摞厚厚的书籍。其中既有文学史、又有赵树理作品研究专集,还有中央戏剧学院编写的上下两册教材《舞台语言基本技巧》……他在学习。
最可贵的,我采访到了。见好就收,天也不早,我告辞了。
谁知道呢,好事多磨,第二天的采访一开始就不顺利起来。
记体育播音员宋世雄(3)
两个旅行箱,20支蜂王精,三条原则,他谈得正兴奋……
“老肖同志,实话对你说,我昨晚一宿没睡好觉。”这是第二天清晨,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怎么啦?”
“我琢磨了一宿,老肖,咱们认识了,就是朋友了,你看你是不是不要写我算了。耽误了你半天时间,真是对不住!”
他说得诚恳。
“为什么呢?”
他说不出,我能理解。那是无形的,像风。现在,并不只是他一个人,几乎形成一种不正常的畸形现象:赞扬和诋毁可以是同义语,同样可以置人于尴尬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他现在不需要什么报告文学,他需要继续努力探讨体育解说这门艺术。
大概他见我有些为难,又说:“跟你说心里话,要说我觉悟有多高,谈不上。支撑我要把工作搞好的只有两点:一是观众、听众,二是运动员。真的,你写过运动员的报告文学,你知道他们的甘苦。不把他们的精神反映出来,对不起他们呀!”
我又想起自己的任务。采访还要继续下去呀!“那么不谈你自己的情况了,光谈谈运动员是怎么感动你的,行吧?”
“哗啦”,他从床铺底下抽出一个旅行箱。打开来,满满是资料。“这是我这几年积累的一些运动员的资料。我从秘鲁、阿根廷带回国,很沉,但没舍得扔。”
我翻着,这里有许多是排球知识的资料,还有许多是运动员本身档案式的资料。
“你看这个。”他翻开一个笔记本,冲我说道:“这是我在漳州采访的笔记。有一天训练结束以后,我遇到杨锡兰。我问她:‘累吗?’她反问我:‘你看我这样子,像累吗?教练员让练30米变速冲刺跑15趟,我非跑25趟,我就不让他把我练累!’你看,这就是人物的性格。不仅感动了我,教育了我,以后对我转播比赛时解说也有帮助。”
的确,这比他以前光说孙晋芳一吐舌头,郎平一挥双臂,张蓉芳咬嘴唇,梁艳爱笑……更能刻画人物的性格。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心的。
“还有这个,你听听。”他又找到新的资料,对我念道:“5月10日,漳州训练。陈亚琼肌肉受伤,腰又疼得上不了楼,而且赶上她来例假的第二天。疼得她一边扶着楼梯哭,一边上楼。田大夫拿着杯子,默默地走在她的身后。我心情很难受,也不敢上去搀她,赶紧先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掉下了眼泪……”
他不念了,也不说话了。沉默。我们两人的眼前仿佛都出现了陈亚琼扶着楼梯艰难上楼的画面。那像电影里无声的慢镜头。
“你说看到运动员这种激动人心的情景,我能不把她们的这种精神面貌,通过我的解说反映出去吗?”他说得很激动,眼睛潮乎乎的。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遮掩一下自己这过于激动的情绪,赶紧把糖盒推过来,对我说道:“快吃糖!你看我也不抽烟,家里也没有烟。”
“你不抽烟,喝点酒吗?”我剥开一块奶糖,随便问道。
“不喝。”
“啤酒呢?”
“在宴会上非喝不行的时候,只喝杯底那么一丁点儿。”
“为什么呀?”
“不行呀!我的这点儿本钱就靠嗓子呢。在飞机上连发的冰激凌,我都不敢吃。”
他牺牲了多少个人的享受,为了千千万万的观众、听众。
“我在秘鲁给我爱人写信,给自己提出三条原则:一、别生病,二、出色完成工作,三、平安返京。”
“有意思!”
“我爱人托体委的同志给我带去了20支蜂王精,还有一大包治嗓子的药。”
说着,他从床铺底下又抽出一个旅行箱,打开盖,嗬,半箱子衣物,余下的空间放着一大包中草药:玄参、桔花、胖大海、麦冬、生地、玉竹、甘草……
“真不少,够你吃一气的!”
“这药倒真是没少吃,20支蜂王精我没舍得吃。”
“怎么,又带回来了?”
“我对我爱人说:‘你在家带着两个孩子,比我还累,你吃了吧!’”
“她说什么?”
“她说我:‘真可气!’”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20支蜂王精呢?她吃了?”我问。
“没有。谁也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