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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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亲传弟子苏北散文集:那年秋夜-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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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叫东园的小小村寨,她只是无数皖南村寨中最最平凡的一个。它既没有胡适上庄家的“日暮起居方养寿,家多伦乐乃长祥”般的高远,也没有龙川胡家的“漫研竹露裁唐句,细嚼梅花读汉书”的雅致,但它的朴素,平实,还是深入了我们的心中。
  不能忘记你,东园,或者那清溪。
  

蛇
昨晚做梦,梦见被一条大蛇箍着,还是那种笨蛇(此“笨”,相当于笨鸡的“笨”),憨头憨脑的,挺温顺。
  我不太做梦,做也做有关写作的梦。怎么怪怪的,梦到了蛇?
  我小时候倒是和蛇打过交道。七八岁在乡下,有一年得了风疹,我的爷爷打了一条苣苣风(一种蛇名)炖汤给我喝,哄我说是老母鸡汤。我喝了,味道挺不错。喝完了,告诉我是蛇。这是我对爷爷最初印象。爷爷八字胡,我也就是这一点印象了。
  几次汤一喝,咦,居然都好了。身上一点也不痒了。
  升入小学,我已到县城读书。可那时学校不太抓教育,我们一群孩子整日在夏天毒日头下,上树下水,掏鸟捉鱼,有一年我们特别爱斗蛐蛐,晚上提了手电,到草丛里去找,白天听到阴凉安静的墙根下有蛐蛐叫,也蹑手蹑脚摸过去,耳朵贴上听,之后用痒痒草,把蛐蛐邀出来。有一回,不知谁出的主意,说蔬菜大队南瓜田里蛐蛐多,我们每人带了一只水桶,从池塘里舀水,往瓜地里泼。七八个孩子,一起泼,一时间,田里一片花枝乱颤,飞的、跳的,惊慌失措,二尾子,三枪子,土狗子,连癞猴子都从土缝里蹦了出来。我们打、踩、踏,一派繁乱,刺激无比。高潮过后,我们开始一个南瓜一个南瓜去翻,找漏网分子。你别说,还真找到一些精干的蛐蛐,心中惊喜。由于小有收获,干劲倍增,南瓜翻得更起劲。我见池塘边,有一个大南瓜,便跑过去,一手掀了起来。妈呀,南瓜窝里盘着一条大土骨蛇一种蛇的土名。我一声惊叫,把小伙伴们吓了一跳,都奔过来。大家一看,那家伙还盘在那里,只是头翘起来,信子一吐一吐的,面有凶相。于是我们赶紧抓起土坷垃,拼命砸去。不一会儿,那条土骨蛇便被我们砸得稀烂。我们还不罢休,又用小剪子剪开它的肚皮,喝,里边竟然有一条小蛇!有人说,蛇是卵生的,又不是胎生的。腹中何蛇之有?可我确乎是看到了小蛇。我们几个孩子还怕它没死,将之推到浴室外冒着蒸气的下水道里。难道这都是童年幻觉?
  进入初中我家搬到西门公园去住。所谓公园,就是一个大操场,有些树木。由于开场大,便有许多活动在公园里进行:开公审大会,正月十五灯节,公园是最热闹的场所。平时公园则冷冷清清,偶有马戏团(玩大把戏的)在此住个十天半月,他们多来自河南和安徽的宿县,说话侉得很。有一回,一个宿县的马戏团,晚上从笼子里跑了一只眼镜蛇。第二天早上发现,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匆忙起营开溜。到了下午,这蛇竟盘在亚宝家的屋梁上!起先家里人并没发现,只是一进家门,就听“哧——”地一声,左右看看,又没有东西。还是亚宝(亚宝拉板车)回来,听到“哧——”地一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条眼镜蛇半个身子缠在他家二梁上,半个悬空,在空中悠来荡去。人一进门,它那扁脑袋一鼓,一吐信子,“哧”地一声。
  幸亏亚宝是干粗活的,否则还不给吓死!亚宝旋即从门后抽出扁担,边让边打,将蛇从梁上打落地上。又用扁担压着,七手八脚,才将它弄死。我的家乡,是个湖区,不产眼镜蛇。于是亚宝将蛇,倒吊在自家门口一棵小枣子树上示众。周围邻居都以为稀奇,围了不少人来看。我则跑来跑去,听人七嘴八舌议论。有说这蛇巨毒,咬了人,走不了七步,便中毒倒地身亡;也有人说,要找那个马戏团索赔,差点惹出人命。
  那蛇吊了几天,我每次从那门口过,都引着脑袋去看。那扁扁小小的头上,仿佛真戴着眼镜似的。
  有年暑假,我已初中毕业,我到姑姑家去玩。姑姑家在一个叫长山的镇上。那天没事,我便到镇中学去找表哥。表哥去上课,我无聊得很,就到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包闲逛。正是夏天,山包上的杂草很好,那些杂树也婆娑健壮。山包边还有个池塘,里面的水很干净。小风吹来,一皱一皱。我正进入青春期,充满幻想,也开始读点文学,知道了郭沫若和冰心名字。“啊!我年轻的女神,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到了这般模样!”我有时朗读几句,心中仿佛便崇高了起来。因此说去逛,说穿了,是有了点浪漫情怀。
  我沿着那弯曲的土路走,心中想着该如何描写这样的景致。那些草迤逦而去,远处的山包上的坟头就有了杂树立着。我见夕阳已泛滥开来,那些杂树被染上一层金黄,像火中的铁丝,知道这个夏日的黄昏即将来临。一天行将过去,小小年纪,却有了点茫然和惆怅。
  脚下的沙土被我踩得吱吱有声,我便踏上草地想往山坡上走。刚跨了几步,忽听“嗖”地一声,吓我一跳。我抬头一看,妈呀!一条巨蛇举头立在我的面前,有半条扁担长!我一个愣怔,魂仿佛即刻离我而去,我根本谈不上反应,转身就拔腿飞跑,我想我的速度一定不坏。那是掉了魂的跑,可我耳边依然是沙沙的声音。我一口气跑回学校的操场,这才敢回过头,见蛇并没追来(天知道在草地上它追没追我),可我的心确乎是含在了嘴里,我被吓得汗都是冷的。
  那天夜里我睡在表哥床上,一夜噩梦。我梦见许多小蛇缠在我的身上,我怎么跑也跑不掉。我大声叫表哥,表哥一回头,突然又变成一条大蛇,往我被窝里钻。我一声惊叫,被吓醒了过来。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摸摸身下,竟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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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的文学
我曾在巢湖姥山的一座塔内的墙壁上见到这么几句话:“今天阳光明媚,风好大,早上好冷,中午好热,上塔好难,下塔好累,游人好多,楼梯好窄,干脆把它拆了算了!”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细细的,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这几句话令我感动的原因不仅仅是通俗、俏皮,更主要的是准确地刻划了此情此景。江淮之间的仲春,正是如诗(假如算诗的话)所说:“早上好冷,中午好热”,姥山位于巢湖之中,万亩碧波,登塔临风。那座塔我也上了,塔体极窄,楼梯陡得逼仄,前面人的脚后根能碰到后面人的鼻子。因此肯定是“上塔好难,下塔好累”,赶情还不“干脆把它拆了算了”!我读着这几句话,仿佛那个写诗的、长得眉清目朗的小姑娘正顽皮地站在你跟前,不由得不让人眼睛一亮。
  我的一个女同事曾对我说过,她的儿子写作文,比喻雾大:“今天雾好大,仿佛天上丢下一块云。”这是孩子眼睛里的童话。
  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三角地公告栏除张贴讲座海报、球讯、求购信息、转让物件等消息之外,还经常有一些寻物启事。我曾见到两则颇有意味的启示。一则是寻收音机的:
  寻收音机
  昨晚在大讲堂痛失老友——GLOBE10波段收音机,上有“22——229”等字样。
  重谢!好人一生平安!
  联系地址:28楼229(请勿撕、覆)
  这是一个理工科学生的寻物启事。一则是寻腰带的:寻腰带
  一条深蓝色的风衣腰带不辞而别,她的主人——华仔,正焦急地等待她的归来。寻求热心人的帮助!请留尊址:华仔地址:38/411
  这肯定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的杰作,寻找失物,还不忘浪漫一下,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
  1989年我在鲁迅文学院进修,一次到崇文门去找一个朋友,在楼道口,见到一则寻猫的启事:“几日前,我家的大黄猫不慎走失,有知其下落者或暂收养者,请告1207室,不胜感谢。”这是一则文本规范的寻物启事,作者想必是一个老知识分子(因为那是一幢社科院的宿舍楼,沈从文先生曾在此居住)。
  曾读到过一篇写西南联大的文章,说到西南联大的公告栏里的“寻找失物”的启示,也颇有趣。作者举例说:“鄙人不慎,遗失了什么东西,如有捡到者,请开示姓名住处,失主即当往取,并备薄酬。”所谓“薄酬”,通常是五香花生米一包。这实在是一则雅文,失物者当是谦谦君子。“薄酬”——五香花生米,也是战时昆明的写照。
  中国民间的东西实在是博大精深,民间的语言永远是这么的鲜活。正如我的家乡土话:“学会猪头疯,能过扬子江。”意为一技之长可以活人矣!我的母亲不认字,可语言极为生动,小时候家里困难,我们羡慕人家有钱的,母亲说,能吃饱就行,我们家困难,我家人“嘴里也没长青草”。
  “嘴里也没长青草”,这句话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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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倒影
梦中的故乡不是故乡,它是故乡的倒影。这正如你的恋人,心中的恋人只是恋人的倒影罢了。人只有离开了故乡,故乡才成其为故乡。故乡是陈年的老酒,离开的越久越远,才越醇厚越绵长。
  如我辈这般俗人是不配有故乡的。沈从文的湘西、郁达夫的富阳、徐志摩的海宁、杨振宁的三河、海明威的密执安、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这些光照人类的人,故乡以他们为骄傲和自豪。而我们呢?只是故乡护城河的一条普通的鱼(相当于“罗汉狗子”这样的水中混混),可是这又何妨呢?契诃夫说:“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
  这里且叫它两声。我的故乡在天长。那是一个靠近高邮湖的古老的小城。我们的县自秦开始建制,历史上也叫千秋县。我们县里还出了个状元叫戴兰芬。有诗为证:“天长地久,代代兰芬。”这个传说在我们县城传遍了,连杀猪卖肉的都晓得。
  故乡其实是属于童年的。她在孩子眼睛里是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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