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时在黄冈羁居过一年。那年夏天大水,一天一场暴雨。明明白云悠悠,看见西天飘来一片巴掌大的乌云,慢慢移至头顶。先乱刮一片疾风,把树叶弄得哗哗作响,于是家家户户忙关窗户,紧接着是几颗大如黄豆的雨点在空中乱射,打在树叶上稀稀拉拉地响。应该打个闪,于是一个大闪。——过了半天,似憋住一般,——才缓缓滚过一个闷雷。于是那雨便瓢泼一般倒下来,那稀稀拉拉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世界仿佛就在雨中了。
约摸半个时辰,便慢慢歇下。天于是很快放晴。空气中仍有疏疏的毛雨,可太阳已经出来,触目一切都是崭新的,树叶子碧绿碧绿,直叫人怀疑刚才的雨是不是事实。可路边的积水,积水中的树叶、废纸,下水道的哗哗声,都在告诉人们刚才下了一场暴雨。
我在黄冈生活贫困潦倒,无处不是压抑,有时无聊透顶,就望着这雨。从开始到结束。
我小的时候,喜欢钓鱼。经常到北乡一个紫竹园子去钓。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池塘,沿着池塘周围,长满紫溜溜的紫竹。我有时钓着钓着,天开始下毛毛雨。这样的雨看不见摸不着,可你人是湿的,鼻尖子也是湿的。紫竹在小雨中,低垂着叶子,叶子翠中发紫,十分漂亮。池塘边上,有一个独庄子,三间草顶的房子,矮矮的,是我一个女同学的家。这个女同学叫迟月兰,长得单单薄薄,鼻头小巧。她有时会走过来,看我钓一会儿鱼。她先是一笑,之后就静静地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头发就湿湿的了。她鼻尖上还挂着一滴细雨。我见她鼻子十分漂亮,便停了下来,走过去,也不言语,在她面前站一会儿。这时候她会说:“雨大了。还钓啊!”
我“嗯”了一声,可没“嗯”出来,仿佛嗓子里有东西,一副不自然的样子。迟月兰不说话,过一会儿对我说:“你钓吧。回头到我家喝水。”她转身走了。
雨·雪·雾(2)
我没说话,依然站在那里望迟月兰走。迟月兰瘦长的样子,后面头发很黑。
我这样钓着就不专注,渔竿头有几次都戳在水里。半天下来,一条鱼没钓到。倒是有鱼咬钩,可我不是提竿早了就是迟了。终于钓了一条,还是一条昂嗤。昂嗤“滋咕滋咕”,嘴很硬,我下了半天,才将钩子从昂嗤嘴里脱出来。
那个湿湿的天,可一会也停不下来。空气中似乎能拧出水来。你说下雨,它又没下,你说没下,一股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人似乎都湿了。那个草坯的房子,也在雨中湿湿的。
我也无心再钓。于是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我正要走,忽然看见迟月兰倚在门边。我走过去,对她说:“你没事啊?”
“本来准备插秧的。”迟月兰说。
“今天鱼不好钓。应该好钓的,小小的雨。”
“……”
“你家塘里鱼多不多?”
“有鱼吧。有人来钓过……”
我又站一会,实在没说出一句话,于是便走了。
迟月兰说:“走啦?”
我又“嗯”了一声,嗓子仿佛还是有东西卡着一般。那细细的小雨终于下下来了。我走进雨中,不一会,便走开了。回头望一眼,迟月兰倚在小雨中的门框上。我一回头,她转身扭头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我睡觉老睡不着。眼前老晃着那湿湿的、窄长的池塘和湿湿的迟月兰的影子……那湿湿的天……空气中似乎能拧出水来……
雪
我小的时候,很是孤独,于是经常就在小伙伴家玩。玩得多的,是一个叫冷小七子的家,他们一家对我很好,他还有一个妹妹,长得纤纤细细,一笑一嘴整齐的米牙,人很好看。我冬天多呆在他家厨房里。厨房里暖和。他们一大家子人,也在厨房里,有时打牌,有时也就闲谈,边闲谈边剥花生吃。吃了一地的花生壳。——我在他家呆那么久,很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
一开门,一股寒风就袭进来,人就打个冷颤;低头一看,呀!下雪了!雪把门槛都给盖住!好大的雪。院子里雪白雪白的,天空中还在飘着,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凉清凉。刚才在暖暖的屋里还有些困,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踩住那干净的雪回家。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很好玩。我有点冷,有时也有点怕(因为是个很深的巷子)。只我一个人。那个小巷子静极了。每家门槛都被雪白的雪覆盖了,有的门搭扣、把手上都是雪。整个小巷子都是雪白雪白的雪,和我来时不一样了。我回过身看看,在清冷的雪光下,后面只有一条我走过的雪痕子。
我悄悄地走到自家门口。门口的鸡窝也被大雪覆盖了。鸡听到响动,在鸡窝里“唧唧足足”的。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不开灯,摸黑钻到被窝里。被窝里刺骨的冷。我孤独地睡去。
有一年冬天,一场大雪之后,我到五姑姑家去。五姑姑家在北乡。我走到半路上,突然又下起了雪。我走着走着,雪越来越大。本来路就不熟,那样的村道都被雪覆盖了。我迷路了!那些路边的村庄,在新旧雪中,仿佛穿上崭新棉袄的乡下娃,都一个模样。我踩着小腿肚深的雪,艰难地走着,几乎绝望了。路边的人家本来不多,门又都关得紧紧的。整个田野没有一个活物。我越走越紧张,心都要从胸口跳了出来。忽然在远远的地方,我见着一个火红的衣裳。我加快脚步想赶过去问路。快到跟前,见那红色的棉袄的胸口抱一大捧碧绿的水芹菜!一个女人,红衣,绿的植物,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简直就是一幅画!走近一看:姑姑!我的五姑姑!我大叫了一声:“五姑!”
雨·雪·雾(3)
五姑回头一望,那个惊喜:“你怎么来啦?!”抱着一胸的碧绿愣在那里。
——我?我真想一头撞到五姑的怀里!
进了屋,五姑掸掉我满身满头的雪,从烧得红彤彤的锅膛里,给我掏出一个滚热的红薯。我扎叉着手接住,烫得我颠来倒去的直哈气。红薯香极了!
稍大一点年岁的时候,我有了忧伤,于是爱好上文学。那简直是痴迷极了。我们有了一个小圈子。有时几个文友彻夜长谈,多以西门小街钱家为据点。深夜我从西门小街回家,街上没有一个人,在小巷中,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足音。冬天,有时下半夜一两点,一推门,喝!外面又是一场好大的雪,把一个县城埋得严严实实。屋顶、草垛,门口斜放着的篮子,都被雪覆盖了。连墙边扔的一只烂皮鞋,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雪,仿佛是上苍偷偷给我们人类送来的礼品。我踩着崭新洁白的新雪,足下吱吱有声,高一脚,低一脚,走在西门老街的深巷里,可是内心一点都不寂寞,却有着无尽的温暖。一个晚上的长聊,仿佛自己又有所收获,内心自足而快乐,并不感到时令是如何的变换,岁月是如何地悄悄流走。觉得反正年青呢,生命还长,总是有做不完的事,读不完的书。
我带着新雪一样的情怀,去做一个美丽的梦。
雾
雾真大。
这几天雾真大。
雾在城市的街道上低徊,轻烟一样,只是湿湿的。城市的天空早早地就昏暗下来。街道上似乎也湿湿的。那些忙乱和焦躁的汽车,也早早地打开了车灯。它们甲壳虫一样地爬行;路边的行人,也在匆匆地行走。那些男人、女人、老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在匆匆地赶路。年青时尚的女人,斜挎着皮包,脚步匆匆,——回家?约会?看电影?女人走过天桥(这里有一座天桥),脚下很有力量。她们脸上的表情是自负的、是安静的、是甜蜜的。那些年青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单纯的,是和这个低徊的浓雾的天不一样的。
我走过一家邮局,进书报亭浏览了一番报刊。各种杂志、书、报林林总总,眼睛睃巡一番,并无所获。走过天桥,匆匆地行人,紧张地在行走。我无所事事,拐进一家小书店。这是一家我常来的书店。什么书放在什么位置,心里都清楚得很。增加了什么新书,我大抵会一眼发现。常会走过去翻一翻,又放下。买和不买都是一种习惯。进书店逛逛,是一种生活方式,与买书无关。我的消遣大抵与书籍有关。
黄昏完全降临。路灯昏黄无力。
街道上的汽车,已不似先前那么的拥挤和焦虑,行人也少了许多。
我走出书店,本意去一家豆浆店。可走过一个面包房,我却拐了进去。因为一个女孩。这是一个梦一样的女孩。她梦一样的眼睛,和梦一样的脸庞。她健康极了。她推门进去,面包房的门铃叮铃铃一阵脆响。面包房的灯光总是很美。那些面包在灯光下,发出诱人的色彩。荞麦面包、三明治、蛋挞、毛毛虫……面包居然叫毛毛虫。只是因为上面撒了许多肉松。
我绕着面包走一圈。选了几只面包,随性要了两只蛋挞。走向收银台。5块3毛1分。大概现在只有面包房还收分币,想必面包利润微薄。我找出了5块3毛钱,还在身上乱翻。那个女孩走了过来。她侧身挤到前面,一点不局促,反自自然然的。她的脸上梦一样,她的眼睛黑而健康。眼睛里有笑容!她见我在身上乱翻。她说,我给你付一分钱。说着从钱夹里找出一分钱,给了收银员。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她一笑,那是怎样的笑!她说,没关系的。她说话时,眼睛里自自然然,我看了一下她的脸。真美!青春的美。健康的美。梦一般的,梦一般的……
我一时脚下有点迟疑。走?还是不走?是个问题。
我被一种美凝固了,胶着了。我的心被梦所包围。这个世界真美好!
我走出面包房。一回头,那个女孩已坐了下来。她坐在绳索吊着的摇椅上。她看见了我。我朝她挥挥手。她笑。那样的笑!青春的、健康的笑!
隔着面包房透明的大玻璃。她在给我笑,梦一样的笑容。
洁净的面包房。面包在灯光下,发出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