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狗这样死掉真令人难过。”
法蓝耸耸肩。“谁要下一个念?你们看小吴他还在写!”
“小王你念吧!”
“我的题目是自由。一开始我写的是——”
“我刚刚突然领悟到一件事,”法蓝打断王彬的话,“社会可以剥夺我们的人身自由,但我们仍然拥有精神上的自由,这是没有人可以夺走的。我们可能被关在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但只要我们的心中有上帝,我们仍然想要多少自由就有多少。”
“人必须同时拥有两种自由,才算真正的自由。”凯文摇头说,“身体和心灵的都要。”
“我同意杰森的话。”王彬说。
“小王,你说得当然容易啰!你时间一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就是啊小王,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我只知道照着上帝的旨意做事,我就是自由的。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么多!”
王彬毫不退让。“如果你要求的只有这么多,我为你感到高兴。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样是不够的。就像小吴说的,这里的生活一点也不正常。我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老鼠,大人们只想着:‘咱们瞧瞧把所有的坏老鼠放在一个小窝里会怎么样?如果这些老鼠变得更坏或是自相残杀,那么真不幸,这是它们应得的报应!’我不认为上帝会赞成这种方式。《圣经》里说耶稣是帮助罪犯,而不是处罚他们的。”
法蓝似乎不知该反驳还是赞同王彬的话,“他妈的!为什么你明明说得有道理,我还是觉得你很烦人呢?”
“让小王念他的作文吧!”凯文说。
“好。我写的是我自己的良知和欲望的争论。时间是定在未来,假设我自由了,但不能决定星期五晚上该做些什么。”
“只有小王会有这种问题。”
“麦兹,闭上你的嘴!”
良知:既然我现在自由了,我是不是应该像在管训院里时一样读很多书呢?还是该出去尽量找乐子,以弥补我被关着时失去的乐趣呢……我想我最好在家里多读点书,这样我才能在大三时,转学到南加大念书……
欲望:不可以!王彬,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你应该去找个约会的对象或什么的。只出去玩几个小时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你不是很寂寞吗?能不能有一次不要整天待在家里当个书呆子?找点乐子吧!
良知:但是学校……我下个星期有好多功课要准备啊!我记得我从管训院放出来的时候,立过志要好好用功的。我应该好好补偿一下高中没有念的功课。我得努力用功,才能进入南加大念企管系……
欲望:拜托,王彬!你只不过出去几个小时而已,不会有问题的。大家不是都说你很聪明吗?赶快出去,否则就太晚了!王彬,现在就给我穿上合适的衣服!
良知:我应该出去吗……不!如果我今天出去玩几小时,明天或下个星期就可能想再多玩几小时……最后我会每天都在外面晃荡很久的。
欲望:你不会这样的。赶快起来穿衣服吧!在来得及前快出去!
良知:不要!我其实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啊!而且我应该留在家里读书,万一我进不了南加大怎么办?万一我所有的课都拉下怎么办?万一……
欲望:你拉下又怎么样?进不了南加大又怎么样?人生苦短啊!你想想看:万一你很快就死掉,到时再后悔没有及时享受人生就太晚了!王彬,现在就出去,否则你会遗憾的!
良知:去你的!我不要听你的话!我不能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不能再让那些给我机会的人失望!我今晚一定要留在家里,你别来烦我!
“我的妈啊!小王,你的良知比你本人还要欠揍!”
“也许是这样吧!”凯文说,“但是小王可能真的是这间房里唯一能被释放的人。如果我的人生也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也要当个书呆子。就像创立微软的比尔盖茨一样,现在可没有人敢动他了!”
“我也是。”法蓝说,“他妈的!我甚至愿意像电视上那个演喜剧,叫做阿康的家伙,戴着大近视眼镜,穿着土得要死的吊带裤……大家都知道他现在发了!可能每天晚上都有个《花花公子》的‘兔女郎’在陪他呢!”
“小吴,你快写好了吗?已经过八点了,警卫很快就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我再写两分钟就好了。”
“麦兹,那就换你念了。”
“我今天不想念我的作文。”
“快念啦!如果警卫们看到我们没有在念作文,就会把小吴带去禁闭室了。”
“他妈的,那我还是念吧!”维特做了个深呼吸。
双面人,我是这样叫我自己的。因为住在这个地方,我很难显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如果我露出本性,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很软弱,很好欺负。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里时,其实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
做个双面人并不是好事,但我知道这里的人都像我一样,没有别的选择。和其他犯人相处时,我必须隐藏真正的个性,否则他们会把我当成胆小鬼或是菜鸟。
如同以往,只要提到跟情绪有关的主题,大家就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然而这次法蓝勇敢地大叫一声:“胆小鬼!”
“逊毙了!”阿杰也加了一句,把铅笔还给我。
紧张的气氛就此打破。一旦男孩们敢自在地彼此取笑,就是承认了这是大家共同的问题。
“就像这里每个人都偷偷躲在房里哭泣,但绝不能在大家面前谈这回事。”阿杰说,“如果室友也刚好在房里,就会假装没听到,这是彼此的默契。因为室友知道有一天也会轮到他想哭。”
“没错!”
我问他们能不能描述犯人们的“第二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维特说:“有时候我们会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或是到处开玩笑和别人聊天,即使我们心里觉得快活不下去了,外表还是要表现出嘻嘻哈哈的,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我们也得摆出一张臭脸。”凯文补充,“刚到这里的人都得戴上这种面具。虽然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杀人犯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怕得要死,表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一定要装得很酷的样子。”
我问他们如果有人在管训院没有戴上所谓的“面具”,会有什么下场?
“小王就是这样!”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大笑说。
“没错。”王彬说,“我因为这样被整了很多次,但是如果我硬要假装自己很酷,搞不好会被整得更惨!”
法蓝表情凝重地点点头,“但是我们这里大部分的正常人就像是——叫什么来着的?你们知道,一种会改变颜色的蜥蜴?”
“变色龙。”王彬回答。
“就是这个!我听说如果把一只变色龙放在镜子上面,它就会死掉。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该变成什么保护色,就完全搞糊涂了!”
“那如果把变色龙放在一片玻璃上,它也会变成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吗?”维特问。
“当然不会!你问的是什么白痴问题啊?这样它的内脏就会被看见了!只有皮肤可以换颜色,内脏可不行。”
“糟糕,詹先生来了!”
“警卫要把我们踢出去了!”
“他不会赶我们的,除非他先让小吴念他的作文。”
詹先生进了房间,指指墙上的时钟,“各位,下课时间到了。”
“老詹,我们还没有听到小吴的作文耶!”
“我已经让你们超过时间了。别再跟我顶嘴!”
“是真的,老詹——小吴从一上课写到现在才刚写完,让他念吧!这是他最后一次上课了。”
詹先生看看阿杰,然后靠着墙说:“那就念快一点,小吴。”
阿杰把作文摊在面前,像平常班上所有人一样,用丝毫不带伤感的语气念着:
拘留室的门突然打开,打断了我和其他三个犯人的谈话。我回头看到我的辩护律师走进房间。他向我问好,有几秒钟我们什么也没交谈,然后我问律师当天的情况会怎么样?他告诉我应该会被判刑,除非有什么好的理由。我们讨论了一下他即将向法官申诉的内容,当我问完所有的问题,他说要去找另外一个被告的律师。“你很快就可以出狱的。”他说完后就离开了。
30分钟后,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了。“两位先生请出来。”一个声音传唤着。我和另一位共同被告走出拘留室,外面站着的法警要我们转身,把手放在背后。当冰冷的手铐套上我的手腕时,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着。我心想,这个日子终于到了!
法警把我们带到法庭门口,我默默地祈祷一切顺利。法警打开门领我们进去,我看到旁听席上都是些陌生的面孔,觉得很沮丧。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瞄了一眼律师,看到他正对着通往自由的那扇大门点点头。法警解除了我的手铐要我在法官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此时我听到门被打开,还有几双脚步进来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一下,这一看令我感到非常讶异。椅子上都坐满了来帮我加油的人,还有许多人正排队准备入座。每当我的视线与他们接触,他们就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当大家都坐定后,轻轻的细语声就停了下来。我的审判正式开始。
法官一开始先传唤我和共犯的名字。她向大家宣布,如果有法定理由证明我们无罪,必须在今天就提出。律师已和我达成共识,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于是他站起来向法官陈情,希望能把我送到青年感化营,直到年满25岁。就我看来,律师提出的论点非常有力,法官应该会慎重考虑。然而法官对律师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是不断地引用法律规条,说明我不符合去青年感化营的规定,因为我的年龄太轻,而且25岁前不足以服满刑期。
律师继续争辩这项条款是在我被监禁后才通过的,然而我被减刑或送感化营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了解到事情不像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