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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暹的话很难听懂,可我却是越听越开朗,身上竟热血翻腾。至此,我才知道,何文暹正是那秘密的瓶盖。我想做个笔录,写好了时间地点,忽又觉得不必。我把笔抛下,说:老伯别伤心了,我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何文暹忙站起来说:不麻烦了,你是好干部,不麻烦了。
我问:那你住在哪里?
何文暹没听懂,只是鞠了一躬,捧着骨灰盒走出去。我跟着出来,已看到他把小盒子用粗绳绑在硕大的板车上。我说:你要走吗?
何文暹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有罪的。
我正思着要挽留一二,忽而又闻到那口腔里的积垢味道,便管住了自己。门卫送水和面包过来后,我把它们塞给何文暹,想想又加了两百元钱。我说:别难过了。
然后我看着何文暹拖着板车,念念有词地走了,他先念五个字,接着念四个字,接着又念五个字,接着又念四个字。我听不太懂这方言,便不费力猜了。我慢慢看着,看着他像团黑泥消失了,感觉不可知的世界一块块清晰起来。
刘春枝为什么偷人?
因为何大智不过夫妻生活;
何大智为什么打工?
因为想逃避与刘春枝在一起的尴尬;
何大智为什么绝望?
因为何文暹拆散了他和秦老师,虽然何文暹保守秘密,但来自父亲强有力的判决,令何大智自觉是被塞来塞去的物品;
何大智为什么告诉刘春枝要炸人?
他要找这个名义;
吴军声音为什么高尖入耳?
这个自然是;
吴军为什么喜欢演旦角,为什么描口红,画鬓角?
他努力使自己本质如此;
吴军为什么愤恨厂长?
厂长刺伤了他对本质的自我认识,羞辱了他内心最美好的一部分;
吴军为什么和罗汉狂殴?
罗汉们调戏他,说他龅牙*,定然是个同性恋,不小心揭示了他;
吴军为什么弄那么多身份证,并隐瞒出生地?
想避开人们对其准确的指认和指责;
吴军为什么写那样的诗?
他对环境绝望,对自己绝望。
吴军为什么要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那女子去除长发后,竟然就是吴军;
他们为何结义?
实是拜堂;
他们的不自由各在何处?
何的不自由来自何文暹,何文暹发现吴军何大智的事后,将何大智赶回到刘家,刘春枝构成新的不自由;吴的不自由来自罗汉和街道的敏感,以及自己的敏感。吴军觉得无处可逃;
极端年月(32)
他们何以选择死亡?
在自由不自由间,只有死亡过渡。当不自由难以忍受,而自由又遥不可及时,死亡取代自由,成为美好想象。
何以又选择自杀性爆炸?
是要用整个世界来摆平他们的委屈,愤怒和可怜。
接下来,我的思维便飘荡在两间旅社,我想我像上帝一样,看到了他们最后的时光。
在友丰旅社杂物房,我先是看到一张孤零零的床,何大智坐那里看星星,他是掉落的一颗;后来又多了一张床,吴军坐那里看星星,也是掉落的一颗。两颗星对视一眼,好像你终归是这个世界的,是陌生的,无话可说。
几天后,一张床躺着血流不止的伤者吴军,另一张床空着。何大智敷药,包扎,喂汤,像女人照样男人一样照顾男人。何大智眼泪哗哗地说别和罗汉较劲,你就当他们是猪,不要和猪较劲,吴军说没什么的。
又几天后,一张床躺着两人,或者另一张床躺着两人。吴军对何大智耳语,我每次听孟庭苇都起鸡皮疙瘩。她唱,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后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又一日,一张床只躺着吴军一人,吴军盖着戏服酣睡,地上是擦拭过精液的卫生纸,何文暹推门进来,见到这个,悲怆而恶心。何文暹在店前等到买菜回来的何大智后,什么也没说,提着他就走,人们骚动起来,说这个父亲很愤怒。吴军也推开窗看,看得眼泪流出来,心想再没缘分了。而何大智像那个运城县的知青,在看到县城的琉璃瓦、水泥路越来越远,而中巴车的尾气和乡下油菜花又越来越大时,被溺死的情绪包围。他对何文暹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何文暹找到司机用的摇杆,递给他,说,你现在敲死我吧。
几天后,吴军在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何大智忽归来,两人喜极而泣,又哀伤不已。沉默很久后,吴军说:我们去死吧。何大智说,好。吴军说,去长江大桥死吧,毛主席写了诗,风景壮美。何大智说,好。两人依依别过。
又一日,吴军在一张床上发呆,何大智疲惫地进来,将炸药塞入床下。
又一日,两张床都空了,只留下一个揉皱的香烟盒、一双雨鞋、一首诗和两张身份证。
吴军和何大智在凌晨五点漆黑的县城街道手拉手走,又冷又饿,后来,饿得没重量了,便飞。吴军说:用力点,上边就是光明了。何大智就用力扑打翅膀。吴军说:看到阳光了吗?何大智说:看到了,太刺眼了。
两人飞落幸福旅社后,吃好,住好,像王子,像公主,像世界末日。只不过何大智终归要害怕一下,便跑到厕所哭,他哭世界无容人处,无立锥地。而吴军早是无可念之人,他大声呵斥何大智:别哭啦,哭什么哭?何大智便像恐惧的孩子,停止抽泣。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被车撞死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得癌症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打仗打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走路被杀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说:人都有一死。不是这样死了,就是那样死了。
吴军问:死了能带走粮食和人民币吗?
何大智答:带不走。
吴军问:活3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问:活6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说:是造孽。
何大智说:嗯。
吴军问:你爹骂你你开心吗? 。。
极端年月(33)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你老婆爬在你身上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罗汉们轮番取笑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工厂老板随便开除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这些是什么呢?
何大智摇头。
吴军说:这些是活着。你还想活吗?
何大智说:不想活。
吴军说:你是爆破手,知道爆炸后的感受吗?
何大智说:不知道。
吴军说:像打针,像蜜蜂蜇一下,很快,快到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不要怕,我陪你死。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别嗯了,看着我,孩子,就这样看着我。跟我说,我爱你。
何大智说:我爱你。
吴军说:大声点。
何大智大声地说:我爱你。
1998年6月14日夜
我这样激烈地想了很久,竟是像一个写完小说、作完曲的人一样,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世界,要急于告诉一个妙人。可是又突然发觉,自己恰恰是这个秘密的信托人。
许久,远天隐隐传来打雷声,我才想到另外一件事。
我打电话给妈妈说不回家了。
我说:妈,你给我叫次魂吧。
妈妈说:你这孩子怎么了?
我说:你就叫吧,我想听。
妈妈好似有些害羞,说:老二回来啊。
妈妈又自答:回来了唉。
我数了下,第一句是五个字,第二句是四个字。心下忽然翻江倒海,挂了电话,关上办公室,就去开车了。
我把车往大桥开时,时速是80码,跑了一刻钟。忽而想,这样跑上高速,跑上省道,跑到山路,跑到河里,竟是要一个日夜。如是人走,七百里几可算是长征了。我跑得心急了,又想人家太老,走不了这么快,便打慢速度,一边走一边看。看了一会儿,就要用雨刮了,却是像一头扎入雾海,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这样鬼迷心窍地走走停停,又兜转过来寻,却是寻不着了。我就想,何文暹一定拖着板车去哪个隐蔽地躲着了。心下便叹息起来。我想自己是送不成了。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何文暹就会抖索精神,念念有词,拖着孤零零的骨灰盒往故乡走。
我让警灯无声地亮着,拉开车门,坐在那里慢慢抽烟,好似看到爸爸在几里外的雨天骑着自行车往家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后,便斜着浇灌起来,夜路上有了庞大的水花,起了浓厚的水雾,人的眼皮便挣不开。我看到爸爸肩膀左一晃,右一晃,勉强骑到了一个转弯处,他想雨太他妈大了,路太他妈遥远了,怎么骑也骑不动,然后又大概听到了一种好听的声音,便仔细听起来,等他听明白了时,那轮胎在水面上劈波斩浪的声音已经奔到眼前,他头也没抬,便被撞飞起来,好似地球是老天,老天是地球,这样转了许久,眩晕了许久,终才像一袋面粉,无声地扑落于路旁的草丛,接着圆轱辘变成方轱辘的自行车又咔地一声撞到树上,把我爸爸吓坏了。我爸爸匆忙看看自己,整个人好好的,就是里边像拆散了一样。
那天我在家忍着瞌睡做作业,想不做又害怕,暗自偷了几个懒,将就做完了,便马上钻床上去睡了,而妈妈则把暖好的菜愤怒地倒回锅里,嘴角狠毒地骂爸爸,说范老子你有种,半小时不回,一个小时也不回,一小时不回,两个小时也不回。后来又有些担心,可是拉开窗户,雨便飘洒进来,浇了一身。妈妈便宽慰自己,男人也要打打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