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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枯而被绑在柱子上后,军人一个个走过来,说:你的,死啦死啦的有。荣枯而便筛糠,便想一把雪白的刀子,像扎一个水袋,扎破心脏。又想,这阵势估计是要打大仗了。许久了,才来了一个翻译,翻译问了很久,问不到什么,翻译便回头对军官摇头。军官抽出军刀,荣枯而眼睛一闭,像羔羊般待死。翻译又过来问,你好好想想,这是命啊。荣枯而便想到一点,说香口的驻军都去马土当听讲演了。荣枯而也不知有用没用。然后军官走了,翻译也走了。
许久了,翻译过来说,皇军本来探察到香口缺守的情况,又怕是空城计,现在信了。荣枯而说,我可以活了?翻译点点头。荣枯而的泪便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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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枯而被押了一上午,方许走出军营。他想跑,又怕站岗的误会,便冷汗直冒地走。走了许久,回头一看,没人影了,便开始跑,好似反悔的马蹄声马上就要赶上来。跑了一会,静静一听,那马蹄声原是远处大炮轰隆隆的响,响到后来,越响越大,竟然火光升天,烧烂了半边天。像是节日。
荣枯而走了几步,见天空又蹿出一群飞机,像蝗虫一样扑向远地,便忙忙钻入高粱地。荣枯而看到高粱秆流着紫色的血,青气扑鼻,心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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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世界静了。荣枯而爬出来,不见一人,山水路桥,寂静如画,荣枯而便耷拉身子,疲惫欲死地走。走了几个钟头,天色暮了,荣枯而听到一辆卡车从后边开过来,回头一看,是*,便早早守在路边招手。可那车像是狗,跑近仔细瞅了瞅他,又奋蹄跑了。荣枯而再抬腿已抬不动了,衰竭地爬了几步,爬到水沟边,捧起水喝。如酒。又不停捧喝起来。可是这水竟让最后一丝体力跑了。荣枯而拉完肚子,饿得两眼放星,看到满地满天都是肉块、包子,伸手捞,一只也捞不住。他便像死了一样,舔着尘土,倒在路边。
梦里好似被黑雨包围,淅淅沥沥,永不超生。梦里好似被压在泥堆里,囫囵浑浊,挣扎不脱。
可是腰隐隐疼起来了。荣枯而疲倦地睁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到一个军官踢他。军官蹲下来,露出很好的牙齿说,文化人,跟我走。荣枯而颤抖着向车上爬,却是连巴住栏杆的力也没有。军官伸手一托,把他托上去了。荣枯而躺在车上,像躺在床上,看着昏天晃晃地在上边,好似在阴间。荣枯而也不知车往哪里开,迷迷糊糊到了一个军营,军官让端了一碗饭。吃完了,军官就交给他一把刷子,一桶石灰浆,说,连夜把院子外刷好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狐仙(5)
荣枯而走出门时,细看牌子,竟是“九江防区”,心里闪亮起来。荣枯而在院墙上刷了行白字:中华民族万岁!*万岁!又跑去另一边墙刷了一行白字:打倒日本军国主义!打倒汉奸!刷完打着灯笼看了看,石灰浆像血,从颤抖的笔画里流出来,荣枯而又拿抹布小心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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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荣枯而想跑,却看见军营大门拉上了,就拿着宣传材料和烧火的睡一起了。次日,*队伍的声音和军号声一起响起来。荣枯而和杂工一起出来,看到*队伍前头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人提着,腿像是被打断了。军官掏出抢指着那人的脑袋,大喊:打倒汉奸!学生们和市民们便大喊:打倒汉奸!荣枯而也举起无力的手,软绵绵地跟着喊。
喊声停止后,有好长一段寂静,然后荣枯而听到枪响一声,便软坐了下去。
众人横眉怒目,赶上来,要吃汉奸的肉,喝汉奸的血。军官又朝天放了一枪,荣枯而便跟着民众一起,四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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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枯而找人多的时候走,人少的时候躲,从渠堰出了九江城,竟是越走越有太平世界的意思。这样磨蹭到瑞昌县,发觉银铺还开着。老板是生意熟人,大约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武汉大户,烧热水,做热菜,借新衣,像管待少爷一样把荣枯而管待了起来。荣枯而作势要去南阳稳稳农户,老板竟又向防军租到一匹赤红的马。
荣枯而骑在马上,蹄儿得得,得儿蹄蹄,去心似箭,忽而看到眼前有一条蜿蜒的白路,夹在两边垂满的稻浪中,延伸到山前。不一会儿,他就和风一样,蹿到山前,有些红花,在黛青色的石壁间开放着。荣枯而驾驾了几声,马又转到南阳集市去了,气势如一名送鸡毛信的军官。荣枯而看到蹄下,农户们连忙把山药担子往后移,农户的头头也倒退了几步。头头的腰间扎着毛巾,脸比去年红黑了些,在街道上咳出一口烟来。荣枯而想,世界还是昨日。不用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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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剑门,铁路抖到眼前,却是衰老得更厉害了,风吹起时,黄锈飞舞起来。远处,茂盛的山花、灌木和树枝扑到铁轨上,把路遮蔽了。可是已经到了铁路。好似游过苦海,看到了码头边洗衣的妇人。
荣枯而把马拴在靠水沟的树上,步行往前了。如是胳膊划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后背又阴凉起来,荣枯而才走到铁路尽头,却赫然见到尽头的石门早已倒塌,“衣锦还乡”四字也褪色了。石门后还有一排钉好的铁丝网,密密麻麻,好像要把世外桃源锁住。荣枯而心急如焚,捞起铁丝网,从下边慢慢蹭进去。进去了,原来的竹林已经砍出一条明路,荣枯而三两下就跳到视野高处。
眼前是二三十户人家,四五十亩地。没有人走动。没有鸡叫。只有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路上的死牛飞舞。
20
走进村庄后,蜘蛛网拉满门户窗棂,也没响声,也有响声。一股腐烂的味道从地面、床下和暗间不停冒出来。荣枯而惊惧起来。
推开族长的门后,族长瞪着眼睛,看着他。人的衣服却长了绿苔,人的腹部也长了绿苔,一只蜈蚣正从嘴洞里慢慢游出来。荣枯而转身吐了,两腿战战,背部冒出大汗。他觉得族长还是看着他。他觉得这里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瘟疫。他忽然悲怆起来,忽然想到戏子的脸也塌陷了,眼睛只成了两只窟窿,绿苔正长在干枯的头发下。或许只有紧密的牙齿和结成团的胭脂粉,还能提供一点去年的影子。
而这就是轮船、黑船、军船、卡车、两条腿、一匹赤红色的马。
就是一千里路、半边天炮火、无数具飞起来的尸体。
就是妻子、孩子、父亲。
就是早已明知的真相。
荣枯而抽搐起来,勉力打起精神后,跌跌撞撞又去祠堂。祠堂已是废墟,干草和发白的对联吊在还立着的房梁上,台下的蒿草却已长到半人高。
荣枯而在天上地下一点点找。找到了老鼠的尸体、牛粪,一颗琥珀,又一颗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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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我们吃红薯(1)
兔子在吃着菜叶,猪在吃着糠食,里屋一口大锅慢慢煮着红薯,香味慢慢飘出来。光阴一层一层往下灰暗,三爷荷着锄头就要从地里回来了。
建成用巴掌托着额头,一动不动坐在门槛上。建成本应该在县城给人砌灶的,砌完了抽人家的烟,吃人家的饭,然后回到棚窝看《知音》,看“原配怒泼硫酸,一段孽情三条人命”,看得唏嘘感叹、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是燕子三天来托每个上街的乡亲发金牌,一共发了十二道金牌,终于是把他召回了。
建成回来时,问出了什么事,燕子却只是笑。建成感觉被侮辱了,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你看她怎么像是要自杀的人。县城的工友说,女人就是这样,巴不得把男人的头纳在裤裆里,你今天被纳进去了,以后永远都纳进去了。她说死你就让她去死,我看她敢不敢死。
建成对燕子说:你妈瘪。
燕子很慌乱,跪在地上给他试新鞋,又去买肉,可建成的脸却越来越黑。燕子凄然地说,我知道你的心回不来了。建成看着泪水像扑打岸边的潮水,扑打着燕子的眼窝,心软起来,想说没事。可是这语言是贞操,一说就没了。建成咬咬牙,挺了过去。
建成用巴掌托着额头,一动不动坐在门槛上,思考着女人的阴险。
如果男人不听话,那就哭;
如果哭不奏效,那就摔碗;
如果摔碗不奏效,那就离家出走;
如果离家出走不奏效,那就嚷嚷着要自杀。
如果嚷嚷着要自杀不奏效,那就真自杀。
总之她们是要赢的,为了赢她们什么赌注都敢下。建成眼神呆滞起来,好像幼小的兽从湿土慢慢滑到陷阱深处,光线暗了,没希望了,被绑架了。可是这幼兽也有脾气,你不是想死吗?我先死还不成吗?
建成便想自己还在县城,却是具尸体了,乡村们把他抬回家。一回到家,身为尸体的建成就坐起来对燕子说:你现在满意了吧?
建成觉得死竟是唯一还击的手段。
这个时候,燕子从里屋走出来,把一只红薯从左手丢到右手,又从右手丢到左手,烫着呢。穿越门槛时,建成让了让,燕子便走出去了。
起先建成以为她是找隔壁那些妯娌去了,却不料她笔笔直直走上通往小河的马路。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几乎都能看到那些黑色的颗粒,黑颗粒像暴雨杂乱无章地飘涌起来,燕子甩动着肥沃的屁股,像是走进一个巨大的洞口。
燕子回头看了一眼建成,建成用手掌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燕子便消失了。
建成抬起头看不到燕子,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好像一种叫事实的东西就要降临了,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又说,等你气急败坏跑过去时,燕子准又幸福地笑了。建成觉得自己的腿在奔跑,可它们不是软绵无力地耷在水泥台阶上吗?
有一会儿功夫,建成读起秒来,滴答是一,滴答是二,一、二、三、四……建成存在某种侥幸,便是读到一个时间截点时,燕子会丢盔弃甲地走回来。可是燕子终归没回来,建成便慌,读到三百下时,他惊了一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