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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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故事-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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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警长说,狐狸比我们狡猾,比我们心理素质好。
  调查完后,保卫科长来喊吃饭,赵警长不放心,说要让他相信工人一个也出去不了才敢吃,科长说没问题。来到食堂小包间后,我们看到四菜一汤已摆好,是四个大脸盆,盛了鱼肉和整鸡,汤里面漂浮着几只甲鱼。科长打开一瓶酒,从瓶盖里掏出一美元来,对属下说,今天谁喝好了,奖谁美钞。赵警长说不会酒,可是架不住喝了三杯,当下醉了,只听他迷迷糊糊地说:今天到这里了,工人们要出去就放出去,晚上巡逻紧点,提防小偷转移赃物。
  次日下午,我们赶到化工厂,科长说,看的很紧,没什么动静。赵警长说,那就好,还没转移走。然后我们像是忘记钥匙放在哪里的人,带着迟早会找到的信心在厂里四处巡查。我们相信轮胎就躺在某个坏旧机器的背后,或者某个粪池边上的挡雨布里。在路过杂物间时,赵警长跳了几跳,跳不高,便叫我跳,我也跳不高,便又叫小李跳,小李一跳,就看到平房的屋顶了,那里躺着破碎的石棉瓦。
  我们甚至研究了小偷将轮胎运上树的可行性,可是在枝繁叶茂里面,是无辜的鸟儿在悉索,是无聊的光阴在默哀。我们便被失败的情绪席卷,以至后来吃晚饭还魂不守舍,保卫科长说什么不记得了,吃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觉得相对油水充分的食物,莴笋实在是佳肴。
  是时候否定侦破方向了。回派出所后,赵警长似乎觉得“优秀侦察兵”的荣誉正在迅速褪色,揪着头发和自己来气,许久才疲倦无力地说:东西不在厂里,得把“内外结合偷盗”和“外盗”这两种情况考虑进来了。

一件没有侦破的案子(2)
次日一早,我们没有进厂,而是绕着围墙走。围墙外长了很多蒿草,蒿草上还有露珠,赵警长要我们注意植物被砸压的情况。轮胎有几十斤重,从墙内扔出来时,肯定会给墙外留下痕迹。可是我们看了一上午,看到的却只是一些卫生带和上边死黑的经血,还有几只老鼠尸体,苍蝇正从那里一哄而散。赵警长说,也许蒿草的弹性很好,那么我们往芦苇荡去。
  我们从墙边坡道下来,分散进入芦苇丛,就好像闯入一个阴凉奇异、无边无际的世界,皮鞋很快拥入泥浆。我走着走着,把肚子走饿了,想会不会有铠甲很厚的地鼠钻出来,对着我眨眼,在岙城,我可没少吃这鲜美的野味,我确实看到几个洞,可惜被积水淹了。我对自己说,轮胎轮胎,你要找的是轮胎,可是意识还是分散开了。在我以为就要走入虚空,就要走入黑夜时,最后一丝光线浮现出小李的背影。小李左手叉腰,右手捉住身前的东西,一送一送。他的屁股是黑黄的。
  天黑完时,我们从近路折返派出所,忽然看到远处田埂有个剪影舞动着手电,射来射去。待走近了一看,却是保卫科长,他说:辛苦了,辛苦。手电光晃到我们脚上后,他又心疼地说,看看,鞋,都是泥巴。赵警长说,没什么,这点苦受不了,还做什么警察。
  晚饭自然又是在化工厂吃,一个副厂长来陪席,大家说了几句话忽然静默了。厂方静默是因为深感过意不去,我方静默也是因为深感过意不去。两方又几乎同时打破静默,副厂长说,感谢,太感谢了。赵警长说,你看,案件还没什么进展。
  保卫科长马上圆场,吃吃。
  吃完出食堂,我看见几个头发花白的工人穿着污秽不堪的工服,拿铁勺敲打瓷缸,好像是在敲首老歌,不是我们这个年代听得懂的。我们路过时,敲打的声音弱下去,走开后,又响起来。
  回派出所后,赵警长也不换鞋,也不洗澡,坐在沙发上叹气。我们正要劝,他却嚯地站起,说,快,拿手电筒,我们去山上看看。我和小李闷了,一天来腿已经酸胀了。赵警长看出不情愿后,愤恨地说,好,我自己去。我们便只能跟着去了。
  天上有些月亮,我们打着手电,穿越蒿草和芦苇荡,走上好似没有归途的土路。赵警长说,可以想象,当时小偷就推着轮胎在这条路上走,你们留心看地上有没有印子,我就不信他一直扛在肩膀上。
  我们啥也没看到,只觉虫子蜇了一下脑神经,脑袋要垂下来。如此晕晕乎乎走,忽听赵警长大喊:找到了。我们顿顿神,蹲下去看,果然看到路边有条凹下去的粗直线,直线中间有~~的纹路——这不正是轮胎碾过的痕吗?
  赵警长像个孩子般笑了,说,他终于是从肩膀上放下轮胎了。
  斗志昂扬朝前走了五六分钟后,一间黑漆漆、孤伶伶的土屋闪现在面前。土屋的窗户边正好竖着一台板车,板车边又有一只轮胎,赵警长兴奋了,上去踢门。农民醒来,拉亮点灯,打开门,我们提着轮胎就进去研究了。灯光昏暗,我们又打亮手电,终于看清轮胎上边有三块补过的皮革,好像三块癣,与被盗的那只不合。可是这种改装好似人人都会,杀人犯杀了人还知道改换发型呢。赵警长便去撕皮革,农民凄楚地说,不能撕啊。
  可是赵警长还是义无反顾地撕了,手撕不下来,就用指甲钳夹住扯,那块皮就扯下来了,赵警长摸了摸,看了看,好像真是补胎补上去的,想想不放心,又用小刀刺,力气用大了一点,呲呲的声音马上传出来。轮胎瘪了。
  赵警长说:这么脆弱,你是清白的,这轮胎是你的。明天你推到派出所,我找人帮你补了。
  回来时,我一边胳膊巴在小李肩膀上,像伤员一样走,听到赵警长总是说,奇了怪了,那么大一东西说没就没了,奇了怪了,变魔术啊。
  接下来几天,我们在路口守查,到废品收购点排查,安排人去找情报,均找不出头绪,每日的午饭和晚饭却总是在化工厂定时吃了。这样吃了一个礼拜,我们便赖在派出所,谁知保卫科长找上门来,说是在云翠餐厅已经安排好了。赵警长羞赧不堪,说,无功不受禄。
  保卫科长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你们已经做出很大贡献了。
  赵警长说:什么贡献?一只轮胎值五十块钱,我们吃掉快两千了。
  保卫科长说:话不能这么说,今天五十块钱的口子不刹住,明天五千、五万、五十万的口子就开了,国家财产就大量流失了。你记得那个大学生张华吗?救落到粪池的老人牺牲了。当时也有人说,国家花那么多钱才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容易吗?可是精神力量是不能衡量的,是无限的。
  赵警长说:哪跟哪啊,再说我们也没救出那只轮胎啊。
  保卫科长说:可你们至少威捏了犯罪分子。
  赵警长说:我不去,你问别人去不去。
  保卫科长说:你不去我就不走。
  赵警长说:你就不走吧。
  保卫科长去找所长,所长像包青天一样背着手,迈八字步,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完了大声招呼:小赵,小艾,小李,一起去。
  我们四人杀到云翠餐馆后,洋洋洒洒一二十个菜已经热气腾腾上了桌,洋洋洒洒一二十个人已经嗑着瓜子起立了。保卫科长逐一介绍,这是朱厂长,这是何厂长,所长一摆手,说,谢谢,谢谢,都认识。保卫科长又腼腆地介绍另外一桌,说,这是我内人,我孩子,这是杨科长内人,都来了。
  所长伸出大手,说,你好,你好。
  后来,赵警长自己掏钱买了一只旧轮胎,派我和小李送到化工厂了。保卫科长说,是,就是这只。然后欢欣鼓舞地把它推到水泥场。远远看去,那只失去双腿的板车,像离婚没人操的女人,已经等了很久。
  

在流放地(1)
如果上天有帝,他擦拭慈悲的眼往下看,会看到沟渠似的海洋、鲸脊似的山脉、果壳般的岙城派出所,以及蚕子大小的一张桌子。桌子的南北向坐着警校实习生我和小李,东西向坐着民警老王和司机,四个渺小的人就着温暖的阳光打双升。
  扑克天天在打,当时的我只觉一夜没睡好,像是被绑架而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吊诡。
  有时一些俗语也是吊诡的,比如“百年修得同船渡”。一个男的因为父亲忙,拿着讨账单上了船,一个女的因为感冒要去对岸看病也上了这艘船,两人素不相识,下船后却去了民政所登记结婚。而我、小李以及一大堆同学之所以来到石山县实习,也是因为石山县公安局局长的儿子高考时少几分没上线。警校破格招收了人家公子,人家知恩图报把石山县建成实习基地。我就这样从魂牵梦绕的省城来到陌生的石山地区、石山县,然后被石山县局政工科长随笔一划,划到柏油路晒满柚子皮的岙城乡。
  我在这个鸟地方遭遇了五十岁的民警老王。一个民警的人生轨迹按照常理判断,应该是“乡下派出所—刑侦大队—局某个有油水的科室”,可是老王却反过来了,是“局某个有油水的科室—刑侦大队—乡下派出所”,好似朝官苏轼一贬黄州,二贬惠州,再贬儋州。按照司机的说法是,老王品质出了问题,先是在局里有笔账对不上,接着在刑侦大队和女嫌疑犯的逃跑没脱开干系,由此像块抹布被塞过来了。老王在派出所待着时,日日指桑骂槐,说都不是东西,有次说自己在县城带了个女人去洗浴中心洗澡,洗到一半,门被踢开,是局纪委的来抓奸。“狗戳的,我让你们好好看着,这*是我老婆,是我老婆。”
  也许是这罕见的贬谪使老王变成一个怪物,在路过他的办公室时,我时常能听见凄楚的叫喊声,偷东西的喊一声,老王就阴阳怪气地说“何辉东我让你喊”,赌博的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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