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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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故事-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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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是,美女也是这样,美女也不考大学。
  张老说:没有力量的呢?自然就想工具了。*说了,工具是肉体的外延,是猴子变成人的原因。我打不过你,还杀不过你?炸药是弱者的砝码,炸药比匕首好用,速度快,不会好事多磨;杀伤力大,你想,就那么一下,形成大规模的爆炸面,钢都炸瘪了,何况人;而且它还能掩埋罪证,如果设计得足够好,就是谁死了也查不出呢。
  我说:是。
  张老说:弱者的不安心态,很容易转化为对工具的迷恋。我们小时做木枪,喜滋滋地用它,其实就是想在里边找英雄气。对炸药也是这样,很多人可以捕鱼,可以捞鱼,但他们就是觉得这种方式太温柔,所以用炸药炸鱼,仿佛一炸,全村都投来畏惧的目光。我见过不少没手掌的先生,蠢得要死,炸药响了,才知往水里扔。说明什么呢?说明紧张,紧张了想扔,又怕扔水里导火索灭了同伙笑话,就不镇定了。就是这样一个显见的懦弱证据,他们还乐于展露,人家一看,用过炸药的啊,畏了三分,其实狗屁。还有搞笑的,一只手炸了,不服气,又炸了另外一只手。两只手都没了,乖乖,屎揩不成了,悲哀啊。

极端年月(8)
我说:自杀性爆炸,自杀便自杀,为何要带上别人?
  张老说:你这孩子装糊涂吧?你以为纯粹是自杀吗?你以为他们的敌人是那些乘客吗?
  我说:他们是报复社会吗?
  张老说:是啊。你看新闻联播播的那些自杀性爆炸,如果引爆者强大到可以管理别人,就不会采取这种手段。采取这种手段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扳手劲扳不过你,打架打不过你,所以要靠炸弹来突破。就像人和墙,我对墙提要求,墙根本不回答,我殴打墙,墙还手都不会,但是一上火药,墙和你的区别就消失了。对那些人来说,墙也许只缺一个角,但这个角足以让整面墙都意识到。昨天的爆炸案也是这样,全国都知道了,整个社会也知道了。如果凶手有什么遗书,就很明显了,大家就会好好看他写了什么,听他说了什么。而平时,他们说话谁听?
  我说:会不会有人仅仅为自杀而使用炸药?
  张老说:特殊人可能会,一般人不会。我觉得用炸药还是想说出点什么,这炸药就是扩音器,就是讲话前剧烈的干咳。就是提醒大家,注意听我说,我不满。
  1998年2月15日晚
  张老晚饭没吃,仙遁了,据说华北有个炸药车间出事,死的人比这边还多。我把他辛辛苦苦地捋顺了,可自己却还是空落落的。我想找点事情,忽然又找不到。这样,墙钟的秒针,像是割刀,一刀一刀划向我的心脏。
  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非问清楚不可了,非如此不可了。
  我又听到嘟、嘟、嘟的声音,我好像觉得这声音是在嘲笑我。我知道媛媛是在以故意不接的方式,让我误以为她在上厕所、开会。我想你干嘛不直接挂断呢?我脾气犟了,一次次按重拨,我想就是吵,也要把你吵死。这样恶狠狠好一番,猛不料媛媛的声音过来了,我措手不及。
  媛媛说:你干什么啊?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想你,担心你。
  媛媛说:你喝多了吧?
  媛媛又说:有事吗?没的话我挂了啊。还要开会呢。
  我说:当然有。
  媛媛说:什么事?
  我说:这么久了,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媛媛说:你还好意思说,有女的给男的打电话吗?
  我说:是啊,我是男的,我打给你,但是哪次你又和我好好说话呢?
  媛媛说:什么又是不好好说话呢?
  我说:这样就是。
  媛媛说:你不知道人家忙吗?
  我本想说“你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说不出口,挂了,老子也还你一个嘟嘟嘟。然后我用手捏显示屏,捏到“*”四字变歪,变彩,变没了,便把它丢到地上,用脚踩,踩烂了,又一脚踢到墙角。我受不了你这现代怪兽的折磨了,你让恋爱变成每三分钟一次的狐疑、求证、拷打,你杀死孟姜女范杞良了。
  晚上回家,妈妈见气色不对,问我,我说不出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妈妈端来猪心桂圆汤,说:趁热吃了,别生气,女人有的是。
  我说:不是那回事。
  妈妈说:我不管是怎么回事,你是我儿子,你给我吃掉,身体要紧。
  妈妈又说:我一早就看出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我说:别说了。
  妈妈气愤地出门,找张姨、王姨说去了,声音大到一条街都听得到,比如她老娘是卖糕点的,一天没几角钱利润,年终奖都没有,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女婿;又比如为了国庆结婚,挺好的房子又装修一遍,花了好几万,好几万不是钱啊;又比如过年过节,又是茅台酒又是铁观音,自家都喝不起,都孝敬给她了,现在好了,孝敬出潘金莲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极端年月(9)
我推开窗户,大喝:妈,别说了。
  王姨、张姨赶紧把我妈推回屋。妈妈好似不服气,又加一句,就是那样,本来就是那样。
  那夜,我看到媛媛挂在衣柜里的拳头大*,便想到她紧窄的腰身和*,如今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扭摆,呻吟,挛缩,便过去扯它,扯不破,又撕,撕不裂,又揉,揉成团,塞垃圾桶去了。然后我斗志昂扬地四处清理媛媛的东西,口红,本子,浴帽,丢了花花绿绿一堆。我好似又看到媛媛在躬身收拾,收拾完了,扬长而去。
  我的心像是被刨过,空荡荡。
  夜晚有些清冷的月色泻于床,我睁着眼,想自己浮游在没着落的半空,为雨淋,为风吹,为雷电穿过,便再也控制不住,滚下泪来。
  我想肯定有这样的对话——
  我说:我以后再不打电话了。
  媛媛说:好吧。
  我说:再不骚扰你了。
  媛媛说:好吧。
  我说:分手吧。
  媛媛说:好吧。
  我想媛媛一直是在等我,等我忍受不了折磨,先提出分手。
  这几乎是她最后的仁慈和良心了。
  1998年2月16日
  次日上午,我往办公室赶,穿过几十号法医,迷迷糊糊看到胳膊、大腿、皮块、骨头、内脏、肠子,像半熟的卤制品滴着黑色的血,走来走去,像是支离破碎的我走来走去。我已经死了,我是在阴间。
  中午开会,墙上贴满了15张素描遗像。
  副大队长说是省厅神笔马良根据拼接好的尸体还原出的,12号、13号尸体因爆炸过度,只能还原一点点。我撑起眼睛看了看,那两张面孔好似一大一小两只鸡蛋。副大队长说:兄弟们,现在你们要做的是把群众放进来,让他们领人,谁领到这两具尸体,谁就是嫌疑犯的家属。
  我踉跄走到尸体边,点好辟邪的香烟,忽听天上跑下一部嘈杂的海。不一会儿,面孔扭曲、欲哭无泪的男女老少便如急浪驰来,淹过一具尸体,又淹过另一具尸体。不知是谁抢到先手,找准一具,哇地哭将起来,这哭声原是和呕吐一般,很快传染开来。我便想爸爸了,爸爸听说我掉到湖里去了,像飓风吹刮的树,像醉汉,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下没跑好,竟然摔倒在地。我看到了,跑过人群去扯他衣角,他看了一眼我,不相信,又看了一眼,哇地大哭起来。
  我却是也要哭了,便不再看他们。
  如此喧闹很久,像是有个抽水马桶,把喧闹又抽走了,大家跪在地上默默烧纸,收拾尸骨,只有前天碰到的粉底女人,还在念叨:他爸你享福了,享大福了。我知他老公恰如张老所言,到死还在亲嘴。我知她难以自处。后来,几个浓眉黑眼的*妹被带过来,交头接耳指着一具女尸说:就是她。粉底女人忽然站起,扑上去掐,掐得个个落荒而逃。粉底女人见手间什么也没有,便跺脚大骂:众人养的,婊子养的,鸡,鸡。
  我跟着默念:鸡,鸡。
  粉底女人消停后,我看了眼天空,忽被惨淡的光*了,忽然寂寞、寒冷。我闭上眼,想睡过去,仿佛睡过去了,事情就会自己过去。等我醒来,也恰是这样,夕阳、群众、13具尸体都消失了。而两只鸡蛋样的12号、13号尸体,还在面前一动不动躺着。我打起精神,重新审视他们,像审视没有谜底的谜面。我看到他们躺在飞速流逝的光阴里,急剧萎缩,失去皮肉,然后骨头也风化了,被风吹走,他们飘走时,挑衅地大笑。
  媛媛跟着在空中挑衅地大笑。

极端年月(10)
我想,如果我即刻死掉,一定死不瞑目,便忽然理解起去年那个杀人的精神病来。就因为朋友说了一个关于他前妻的谜语,他逐渐失态,竟至疯了,尔后在精神病院遍访高人,仍不得其解,竟又逾墙来找朋友,朋友给了谜底,但他觉得是假的,便杀了朋友两刀。当时听来,心下有五字,“总之很恐怖”,现在却忽知他的愤怒了。
  回到家后,我干呕了好一会儿,半点不想吃,倒在床上,妈妈过来说,吃点吧。
  我说:说了不吃。
  妈妈擦着围裙讪讪而去,没过多久,又推门进来,我懒得理她,偏头装睡。又过了一阵,妈妈斗胆进来,庄重地说:老二,我也不知该说不该说,你就想到一点,家里什么都好,细水长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说:你说什么呢?
  妈妈说:媛媛和她科长好了。
  我说:你说什么呢?
  妈妈说:我问到了,最近她和她科长去长沙出差了。
  我说:出差不代表什么。
  妈妈说:唯愿什么事没有。但是做父母的不喜欢这样的媳妇,你莫跟她来往了,不值得。
  我挥了挥手。
  妈妈说:你答应我,心里想开点。
  我说:没事的,他也是喝我洗脚水,我早就不喜欢她了,正好。
  可妈妈一走,压抑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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