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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吁了一口长气,分不清是因为知道了叶兵的下落,还是为了王卓谜底的揭开。参加工作以后,翻阅往事时常常想及叶兵,为他的毫无消息而嗟叹。他来我家的时候,只和丈夫对弈倾谈,对我似乎保留着男女有别的习惯观念,我并不十分熟悉他。
我注意到院中的人墙又逼近了一步,窗玻璃上的阳光都遮没了。
首长用手中的铅笔敲了敲桌子,他那摊开的笔记本上,尚没有记下一个字。
“王卓是怎样到解放区去的,他是怎样通过战争的中间地带的?就是那个杂牌军军阀张岚峰霸占的地段?”
“是我丈夫给张岚峰写了封信。”
“噢?”
首长这一声,吓得我赶紧接了一句:“这件事,审查我时,我已向政府交待过了。”
“看看你们联络的这些人,不是大汉奸,就是大土匪军阀,全是祸国殃民的大坏蛋。你丈夫连张岚峰的关节都不在话下,他能干得出好事吗?”
我想说:“世事若是都这么简单,革命也就不会这么艰难了。”这句话在嘴边蠕动了半天,仍然咽了下去。
“你丈夫指派王卓到解放区干什么去了?”
“叶兵自己要去……”
“是王卓,不是什么叶兵。”首长的声音严厉起来。
“叶兵自己要去投身革命,丈夫只不过助了他一臂之力。”我说溜了嘴,仍然说的叶兵。
“叶兵?真的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愿为革命做一名小兵!就凭你们这号吃剥削饭的,能舍弃荣华富贵为革命吃苦吗?别打扮自己了,说实话!说真格的!”
我无言。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王卓进入解放区后混进军队,又从陆军转入了新建的海军。组织上被他的伪装积极所蒙蔽,很重用他,是个负责的干部,曾经是个负责的干部。”
首长在“曾经”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这就好了,我从心底感到宽慰。丈夫没有看错人,没有枉冒杀身之祸助叶兵出走。叶兵肯定是夙愿得偿,干得很出色。首长说“曾经”确实是一段长长的岁月了。叶兵1943年逃开日本特工的追捕,在众家弟兄的帮助下逃出了鬼门关。屈指数来,已经26度春秋。按照政府干部的等级划分,他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三八式”老干部了,所以他才能平安地跨过历次运动的关卡。这么说,他是当权的走资派了,莫不是给归在了刘少奇的“黑线”名下,判为“修正主义分子”了?不对,他一进解放区就投身军界,或许跟军中的统帅们有什么扯不清的瓜葛?他已经遭到磨难了吧?我不禁为叶兵而忐忑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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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4)
我闷头做针钱,说不清是忧是喜是怕是烦。
首长猛地站直身子,雷霆万钧地甩出来他的重武器。
“你丈夫是派王卓到解放区去卧底!”
我的情结还在叶兵、王卓、王卓、叶兵上团团缠绕,一时没悟出首长重武器的巨大杀伤力,傻乎乎地随口问了:
“卧底?卧什么底?”
“卧底,就是卧底,你心里明白,别装糊涂。”
首长身后那位护法神跨前了一步,只要他一伸手,便能轻易地逮小鸡一样地提我起来。院中响起一种金属相碰撞的铿锵之声,这声音我熟悉,是展开手铐的响动。我在教养所不止一次听到过。
我下意识地从桌子上抓起个什么东西攥紧,身子死死地靠向椅背。
我悟出了,他们是想把叶兵整个身败名裂,他们之所以揪着丈夫这条虚线不放,很可能再也搜索不出更骇人的条目,尽管丈夫作为日本高级特工的烟雾已经随着大海的腥风散尽,但这并不能排除他已经把叶兵转移给另一个神秘的境外客了。境外客协同我,串连上叶兵,编结了一个跨国的特务网,这真是时下最具爆炸效应的头等大案。叶兵以身居要职的方便,装神弄鬼,党军的秘密便不翼而飞。反正虚指的是境外客,既涉及境外,便可以以“绝密”封锁,绝密可是无往而不胜的法宝。
叶兵既是卧底的特务,推而察之,介绍丈夫结识叶兵的刘廉更该是老牌的了。为叶兵开具路条的张岚峰的机要秘书可以从轻判为特嫌,接收了张明红包放叶兵出城的西直门哨卡的小班长是沾边特嫌。张明当然是在劫难逃。叶兵卧底也不可能一个人独耍,手下总要有一名甚至几名为他效力的伴当。
这就可以把叶兵的亲信也搜捞上来,做到一网打尽。
看起来,我背了十几年特嫌的“嫌”字,也该到了“正名”的时候了。他们要我承认,叶兵确为丈夫所派,两人谋划停当,今日差遣军中的叶兵,明日差遣机关中的李兵、王兵,后日再差遣国营企业中的张兵、钱兵。从泊定的反革命旗舰上,伺机而动。天哪!这真是对那一代热血青年的亵渎!叶兵被日本特工追踪得上天无门之时,才22岁,我醉心革命典籍,22岁,丈夫协助叶兵入地出走26岁,那个少言寡语的刘廉,24岁,自愿护送叶兵出城,跟守卡的伪军称兄道弟的张明,23岁,通通是为理想搅昏了头的黄口孺子。
我的头嗡嗡地喧嚣起来,恰似一架重型轰炸机在头顶回旋。我双手护定双耳,额头沁出了冷汗,这当然逃不开首长的目光。
“说吧!说实话,你要明白,这是挽救王卓。”雷霆万钧的声调有所缓和。
“挽救”这个经常出现在红头文件中的词语,由于不同层次、不同场合的巧妙运用,很难界定它的真正含意。现时,“挽救”就是要我指定王卓是卧底特务,这是真正的诬陷,不但诬陷王卓,还要加上众家弟兄。无耻!无耻!耻辱感刺向我的神经,我一下子冷静下来。
“解放后,我跟王卓没任何联系,你们可以不相信我,难道信不过你们军中的层层关卡?”
首长一愣,我立即接上:
“叶兵既要利用他和我丈夫的这层关系,他高官在位,即便为了堵我的嘴,也该救济一下我吧?我可是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就是讲讲朋友情分吧,也不应该看着我这未亡人挨饿吧!”
“什么未亡人,你丈夫究竟是死是逃,还没定论!”
“丈夫真的没死!请告诉我他的下落,他连累我的这笔反革命罪,我得好好跟他算算!”
“休想摸底!你丈夫的事,你们和王卓勾搭的事,我们早晚会亮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你坦白,是给你立功的机会。立功可以受奖么!你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建议撤销开除公职的处分,建议你回原单位去工作。”
首长给了我一个多么慷慨的许诺。我合作,立即可以摘掉右派帽子,更可以立即领到“皇粮”,告别这衣食难继的艰涩岁月。最使我动心的是:我就有资格唤回那跟我划清界线离家出走的儿子。这个儿子可不比寻常,是我仅仅因为对丈夫的无尽思念,作为惟一的精神依靠,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如若我恢复了国家干部的身份,他也就没有划清界线的依据了。那个撕肝揪肺日夜惦记着的儿子,小海子说他在中学生的大串连中,染上了流行性肝炎,若是真的,他就更需要母亲的呵护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中竟蓄满了泪水。当别人告诉我,叶兵怎样飞黄腾达,要我去找找他时,我只是想,既然都为革命工作,迟早总有机会碰头,我又跟他不很熟稔,何必急于见面呢。就这样,咫尺天涯竟没和叶兵续上革命情谊。现在分析起来,叶兵身居高位没有找我,一定有难言之隐。他那不谙世俗的行事作风,能和工农干部不生龃龉吗?莫不是已经树敌累累了?正因为他有权在握,才闯过了历次运动的关卡,直到清理阶级队伍,才被清理出来的吧!
我平静下来,悄悄抹掉泪水,重新拈针理钱。
“你先坦白,你丈夫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是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的记者!”
“为虎作伥!你总该记得,那是共产党浴血奋战的抗战时期。”
“正因为他披了那张虎皮,才能为革命做了一点工作,才能跟张岚峰搭上话,才能护送叶兵安全出走。”
往事(5)
“你这么说不脸红吗?你丈夫是日本法西斯的走狗,你是亲日派大资本家的千金小组,王卓是大汉奸臧式毅的亲外甥,统统是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还大谈革命,配吗?”
“那就把我们这些牛鬼蛇神通通投狱,通通枪决,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你不要破罐破摔,判处你反革命徒刑,有理有据。”
首长指了指我的横幅:“你还说跟王卓没有联系,这幅字就是明证:王卓的墙上也挂了这么一幅。你能说这是巧合吗?”
“这是中华民族先哲的话,是立人之本。”我反倒沉静下来了。
首长笑了,立起身,合上他那摊着的笔记本,缓缓地说:“正告你,我们可不是没把握而来。你要三思,尽快交出私货来,挽救后半生要紧。刚刚40岁的人么!还是大展宏图的年月。不为自己,也该为你的儿女想想,难道就让他们背着‘黑五类’的包袱,运动一来,就是整肃的对象吗?”
一阵有秩序的响动之后,他们撤了。我再没想到这个骇世惊俗的闹剧会如此匆匆收场。又是小兰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放心地向我说:“人走了,院里院外的人都走了,卡车开走了。”
我才感觉到,内衣裤冷粘粘地贴在身上,一缕红丝线被揉搓得退了色。我吓坏了,赶紧拿过来摊开的绣活仔细查看,若是把这件甚至高过我一年生活费的半成品污染,那我可是闯祸了,专政组只要按时下流行的说法,说是搞阶级报复,存心破坏生产,不用任何阵仗,就可以把我推向冤狱。
这是我一再庆幸的一项甜活,革命群众嫌难不做才让我捡了便宜。因为扣去外贸进出口公司发活儿的手续费,扣去制衣厂的工艺流程费,再扣去居委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