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人丛中,披着一件长斗篷,风帽盖住了大半张脸。若不是我对他那样熟悉,真看不出来就是他。
原来真是他。
我曾经想过,那些陷害,那些莫名的生,又扣在我的身上的罪名,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
真是他。
我现在终于确定了。
虽然想杀我的武林中人极多,可是能布下这样的阵势的,只有那个一直在背后操纵布置一切的人才办得到。
身体已经麻痹毫无知觉了,即使他们一时现不了我——也许今天真的在劫难逃了。
真想不到……
小时候经常想,长大了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事。
也许大多数人都会想过这个。
想的多半是轻裘怒马,年少得意……大概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很少有人想,年老力衰,红颜不再了之后会什么样,会做什么。
我也没有想过。
这个时候却忽然想起来。
若是,我能再多活几十年,我会做些什么。白苍苍时,会在何处终老。会有什么人陪在我的身旁,不离不弃。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孩子只去长大后怎么样,少年人只想当下怎么样……
将来,以后……
再过几十年,我若在岁月中苍老了之后,是什么样?
短短的一瞬间我却想起了许多事。
从前,现在,将来。
这一生就在这里结束吗?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信和药,能送到姚自胜手上吗?也许……不能了。
父亲呢,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是我连累了他们。
那些人逐渐缩小了圈子,离我越来越近。
我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我的神智清醒,幻真珠悄悄滑进掌心。
浓雾弥漫在林间,那些人出惊呼声,兵刃纷纷出鞘。
其实一切不过是幻像。
这些人象惊弓之鸟一样,纷纷攻击四周那些幻像。在他们看来,那些都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是他们最仇恨最惧怕的人。
心中有杀意的人,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诱引,就会整个失控。
鲜血洒在地下,长长的惨叫声穿透了浓雾传来。
文飞不知觉了什么,忽然高声喝止住那些人。
他缓缓地穿过浓雾,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看见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越来,越近。
风吹得头凌乱飘舞。
天阴沉沉的,雨落下来。
我的知觉已经全都消失了,雨明明打在脸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文飞的动作极快,我只看见一道细窄的银光从眼前掠过——
也许是闪电的亮光。
那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全消失了,有几滴热热的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想那是我自己的血。
更多的兵刃刺进身体,腥红的颜色向四周飞溅开。
掌心一空,幻真珠消失了。
我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最后那一眼,文飞的手向前伸出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他好象说了句什么,我已经听不到。
眼前忽然一黑。
不,不是天黑了。
是我已经看不见了。
就象那一次,我和姚自胜被那些人堵住,我病得昏昏沉沉,他把我塞进暗门后头,那样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到外面的动静,兵刃砍进人的身体时的声音,砍碎了骨头的那种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我拼命呼喊,可是我打不开那扇门。
那短短的一场拼杀,对我来说漫长的象是捱过了半生。
过了许久,暗门才从外头打开。
粘稠的血缓慢地流淌着,地下已经成了血泊,我的鞋袜都被浸透了。
姚自胜一身都是血,分不清究竟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朝我扯了扯嘴角,象是笑。
“本来我一只脚都进了鬼门关了,可是又听见你喊我。我不能就这么死,要不然……你关在这里头,不病死也要活活饿死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不出声音。
我爱过的人,爱过我的人。我牵挂的人,我憎恨的人……
过去,现在,那些血与黑暗混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师公倒了一杯茶递给我,轻声说:“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
茶有点烫,我端起杯子,才觉自己的手指冷得象冰一样。
“想起什么了?”
“很多事。”
最深刻的,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还有许多其他的事,零零碎碎,就象从天上落下的雨,纷纷打在脸上身上。
“月姨……”我嗓子沙哑,低头喝了一口水,才能接着说下去:“月姨也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抬起头:“月姨,就是文飞的亲生母亲。”
师公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见过她。”
月姨就死在文飞成亲的那天夜里。
如果没有月姨,那天夜里死的本该是我。
是月姨救了我。那天晚上文家死了许多人,后来这些人命都栽到了我的头上,我也并不想为此辩解。
没人知道月姨竟然也会武……
起码,文飞就不知道。
真的很荒唐。
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母子……生活了那么多年,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是月姨恳求我不要说的。文飞虽然让她失望,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好的,做错事也只是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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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改了好几遍。。。。
第五十六章 血色 二
第五十六章血色二
“为了月姨临终时的恳求,我一直没有寻上文飞去报仇。无论如何,文飞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唯一的牵挂。她救了我的性命,自己又是重伤垂危,流着泪肯求我不要向她的儿子寻仇……我不能不答应她。”
可是我答应放过文飞,他却不愿放过我。
“所以文家那些条人命栽在你头上,你才不肯辩白?就背了这个黑锅?”
“你那时也没问过我啊。那些人……有月姨杀的。后来姚自胜赶了来,也有不少人是死在他的手上。归根结底,月姨和姚自胜都是为了我。那些人,就算说是死在我手上,也说得过去……”
这件事是文家的家丑,牵到文飞和文飞父辈的丑事阴私,他们自然不能说出那些人真正的死因。所以,等我回过神来时,扑天盖地的传言,已经将这件事扣死在我身上了。纵然我辩白,也是没有用。文家与越家的势力,再加上许多在其中推波助澜的人,我本来就是修习幻术的邪魔歪道之人,又只有一张嘴,我能怎么分说,能上哪儿去分说?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摸着自己怀中的那只圆筒,心里只觉得荒唐。
我伸手入怀,把那只圆筒拿了出来。
细细的,看起来和信筒一样。
“你瞧,这个……”
我真没想到,这个圆筒,居然是我自己的东西。
“当初我托一家镖行,将信和丹药带给姚自胜。可是信固然没到他手上,这药也辗转失落了。”
师公有些意外:“这是,你的?”
“是我要给姚自胜的。”
可是终究没有送到他的手上。
只是,这个怎么落到了齐笙的母亲玉河的手上呢?
还说这里面有人人想要得到的秘密?
虽然这里面十二粒百草丹是价值连城,可是也不至于说人人都想得到吧?
我把我托了镖的事告诉师公:“……那镖头不知是不是和来杀我的人是一伙。”
师公微微一顿:“你说那镖头姓什么?”
“姓于。”
“你……可知青鸾夫人姓什么叫什么?”
这可真把我问住了。
山庄里人人唤姨母做夫人,有来往的那些前辈高人都唤她的字号——说起来我真不知道姨母叫什么。
“她本姓于,名叫于青。齐笙的母亲,原本是叫于河。青鸾和玉河,都是她们后来的字号。叫得多了,本名反而没人说了。”
也姓于?
难不成,她们与那于镖头之间……有什么干系?
“你自己在这儿猜想,倒不如去寻青鸾问一问。这个东西虽然一直在玉河手里,但是既然说是家中的宝物,那青鸾夫人想必也知道。”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我之前可没想到能问姨母。
齐靖齐涵也没想到啊。
姨母平素严厉清冷,齐靖齐涵都有些怵她,等闲是不会到她面前去自找没趣的。
“走,去问一问。”
“现在就去?”
我看看外面,只怕夜已经深了。
不过师公这个脾气……
我们一同过去,果然婢女说姨母已经睡下了。师公吩咐一句:“事情要紧,让她到静室来一趟。”
院子里姨母已经应了一声:“快请纪前辈进来。”
果然师公面子大啊。
姨母头只用根青簪一束,显见是已经睡下了又刚刚起身的,婢女奉了茶,就知机的退了下去。
我把那只圆筒拿了出来:“姨母,你可见过这个?”
姨母怔住了。
看样她必是知道的。
“这个……怎么在你的手里?”
“当年,母亲过世,我们离开齐家,哥哥就把这个给带了出来。齐泰生这几日上门,就是为这个来的。”
姨母拿着那个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当年原来是我的,后来姐姐要出嫁时,我交给了她……”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姨母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青鸾夫人摇了摇头:“这是件不祥之物。若不是他,三叔不会死,于家也不会败,我们姐妹隐姓埋名那么多年……当年,于家以走镖为生,三叔有一次在路途上接了一支镖,有人托他送一封信,答谢一百两。三叔觉得这事并不为难,就接了下来。可是没刚上路,夜里他们就被围住了。三叔开始以为是寻赏盗匪,可是他错了,纵然把银钱都交出去,那些人也没有要留下活口的意思。三叔只身逃了出来,那些人紧追不舍,为的就是他最后接的这支镖。那封信在乱中丢了,三叔只带回来了随信交付的另一样东西——”她顿了一下:“就是这只圆筒。”
原来……
我有些恍神。
那位于镖头不是文飞一伙。
却也是被我连累的。
如果不是我……那镖队也不会……
师公伸过手来,在桌下头握住了我的手。
“三叔身受重伤,挣扎着将这个交给祖父之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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