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的。”
“真是危险的行径呢。”晴明想起在宣耀殿的屋檐上,那一道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银光。
幸好夜羽自己也察觉了呢,否则要解释起来还真是麻烦。不过,这下夜羽她也该相信,自己是为了‘看’她而进宫了吧。
“晴明大人——”突然,房间里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哦,六合,你终于回来了。”看见平安归来的六合,晴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是的。”六合闭目垂首,朝晴明微微行了个礼,方道:“一切都如您所料。”
“这样啊,辛苦你了,六合。”晴明闻言所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想了一会儿,遂敛起了笑容,罕有用凌厉的目光扫了在场那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的神将们一眼,用命令的口吻严肃地道:“你们都下去吧,一切按照都按照之前我给予你们的指示去做,记住了,敌不动,我不动,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神将们先是一愣,然后才恍然回神,继而一个个都应声而去,转瞬便消影无踪。
房间内又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争执根本不曾有过。
灯盏上的烛芯越燃越短,几乎快要燃尽了。
晴明那深潭般的双眸也染上了浓浓的倦意。
这时候,一阵宛若湍急流水的疾风从大敞的窗刮了进来,擦过了晴明的脸颊,霎时将萦绕在屋内的浓倦睡意吹散了几分。
“外面好玩吗,小天狗。”晴明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一脸郁闷的小天狗,然后朝着风尘仆仆的他淡淡地道:“脏死了。”
小天狗登即在心中把晴明咒骂了一百二十万遍。
“出去一趟,连自己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了,真是放肆呢。”晴明的语调不知不觉地放缓了,小天狗的身子和神经随即绷紧了。
“呜——十分抱歉,是我无礼了,晴明大人。”
“那么勉强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似乎是真的有些困倦了,晴明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神态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你来说说,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我去大江山了。”小天狗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晴明的跟前,不敢抬首看他。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晴明。
晴明闻言,纤长的睫毛在微弱的烛光下轻轻地抖了抖,笑意染上唇角:“哦,那鬼王没有为难你么?”
“没有。”酒吞童子不仅没有为难自己,反而让自己放任而为,妖冶迷离的笑意一直充斥在他那金色的瞳仁中,他看起来似乎非常的高兴。这样小天狗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这样啊,真是难得呢。照着么说,你是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了嘛。”
“没有。”这是让小天狗最为沮丧的。因为夜羽不肯、或者说是不知道的缘故,而自己又想知道月夜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一个人在没有征得晴明的同意下,私自去了大江山。
山腰深谷,雾水林,那个月夜对决的地方。
遗憾的是,小天狗还是一无所获。自己曾经壮着胆子,试着委婉地朝那位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鬼王地问了月夜那晚的事情。不过,那位鬼王大人闻言也只是懒懒地在榻上翻了个身,笑了笑,说了一句‘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就没再跟自己搭上一句话了。
如今那里除了寸草不生的满目苍夷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连打斗的痕迹都被什么抹杀掉了,干干净净的一片。
甚至连一滴血迹与烧焦的痕迹也找不着。
只不过那个骤然出现的开满曼珠沙华的湖泊,却奇迹般地在月夜之后消失了。
据说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整个广阔无垠的湖泊消失无踪,就像它突然出现时一般,来去匆匆。
现在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大坑,站在坑外的边缘往里看,坑里是黑幽幽的一片模糊,弥漫着一层稀薄的却有着剧毒的触之必死的瘴气。像极了一张猛兽的嘴巴,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被吞噬掉。
结果当然就是自己一无所获。
“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去了解比较好呢。有时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会白白送命的哦。”晴明用手摸了摸小天狗的头,却发现他幼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
“因为很冷啊——”小天狗悻悻地答道,不得不又缩了一下身子。
“啊,我居然忘了。”怪不得三天前博雅踏进自己家门时,会发出一阵鬼叫似的声音,而且庭院里的式神也全躲着不肯出来,原来是这样。
起身、持符、念咒,扬手一抛。
“鬼压消散!”一声令下,待金色的光芒大盛过后,一直萦绕在宅邸周遭的,由鬼王酒吞童子所残留下来的鬼气顿时消散无踪。
鬼王的鬼压,终究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忍受的。
不一会儿,宅邸的四周又响起了往常所应有的虫鸟嘶鸣。
“那一套棋子恐怕也不能用了。”晴明转身返回屋内,取出那一套自己与夜羽对局所用的棋具,用一块白色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了起来,然后召唤出十二神将中的朱雀。
“朱雀,找个没人的地方将这棋具毁了。要小心啊,每一颗棋子内可都是隐藏了一些麻烦的东西呢。”晴明将手中的包裹塞进了朱雀的手中,拍了拍手,舒了一口气。
“是。”朱雀也没问为什么,就转身领命而去。
不过即使问了,晴明也会避而不答的吧。谁知道他的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呢?
看着灰蒙的天边逐渐泛起绛紫色霞光,晴明微微眯起了眼,若有所思地抚了抚掌,笑意染上眉梢。
要破晓了。
第九章:人花曾一盛
辰时,平安皇宫。
奢华瑰丽的弘徽殿。
这是后宫的七殿五舍中,距离村上天皇所居的清凉殿最近的一个殿堂。同时也是皇后、中宫或有势力的女御所居住的宫室。
寝殿的母屋,御帘垂落。
壁代帐内,衣香鬓影;檀香四溢,琴音绕梁。
挂在室内的银制镂空吊香炉内,燃着的白檀那沉郁而温和的香味正缓缓溢出,腾升而起的乳白色烟云在四周轻慢梭巡。
香烟之下,绚若云霞的衣裾在米黄色的榻榻米上重叠成一片。
而母屋的正中央,搁置着两块紫色的繧繝绸作外缘的榻榻米。榻榻米的四周都支起了黑色的架子,架上都搭着白绢明障子,前后左右都有长长的菱纹垂帐散落,帐子顶端是布帛织成帽额,里面还放置了一个黑色的濵床。
这是安子皇后的御帐台。
螺细纹的黑漆二层棚架上,端端正正地放置着一个紫檀木制的散发着浓浓松香气息的棋盘。
棋盘上,对峙的黑白二子纠缠不下。
夜羽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视了棋盘上的走势一眼,遂用桧扇掩住唇瓣,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有些无聊地伸手戳了戳挂在御帐台内左右立柱上的那用来除魔用的八稜鏡,目光满是质疑。
因为这屋子的四周,徘徊着许多怨灵和妖怪,它们皆是横眉怒目地紧盯着在场的众人,似乎有种随时要扑上来撕咬一番的冲动。
所以夜羽她在就在心里怀疑着,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
“紫姬殿下的棋艺果然了得呢。”像是在浅浅低吟的清越音色温婉悠扬,清雅而不失威严。
“您谬赞了。”夜羽闻言,浅浅一笑,淡淡地扫了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儿一眼。
萌黃固地菱的五衣色彩浓艳至极,越罗的藤色的表衣上布满了华丽的精细刺绣,连一斤染的厚重打衣,料子选用的是上等的高丽绸,更别说是她手中拿着的那把价值不菲的饰有金银箔的彩绘双莲衵扇了。
那正是权倾朝野的藤原一族的后裔——这是一个由在长王屋事件中迅速崛起的南、京、式、北四家所组成的家族。但由于式家与南家先后陷入藤原广嗣之乱与藤原仲麻吕去世的事件所影响的缘故,造成了北家一枝独秀的压倒性控制局面。
而这位如今贵为皇后的藤原安子,正是藤原一族中权利最大的北家的当代家主藤原師傅的女儿。
有着如此显赫的家势和地位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连衣饰用料都这么讲究,跟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心机也不是一般的深。
隔着垂落的几帐幕帘,夜羽看不清楚御帐台外的情形,只是模糊地看到一个欣长的身影,还有一截□在外的鲜艳的绣着蔓草的海松色衣角。
素淡娥眉婉转低垂,素手纤纤拨弄琴弦,悠扬琴音流泻四溢。
妙人、妙曲。
可惜就是弹错音了。
“凌雪姬,别弹了,再弹下去也是糟蹋了曲子。”夜羽终于忍不住了,蹙着眉头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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