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钦穿过花田的时候,顺手摘了两朵大烟花,放在鼻端嗅了几下,用有力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大烟花的花瓣,那花瓣又轻又薄,像极了蝴蝶的翅膀。
他拨下一瓣含在嘴里,望着刚从公路过去的十几个士兵。
可能是因为从小生长在这里,德钦对罂粟花有种特殊的强烈感情。
他至今还记得,在他小的时候,到处能看见罂粟田,视野里都是一望无际的罂粟花海,但如今许多罂粟田,都已经改成种植其它农作物了。
那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士兵的身影,总是令他觉得十分不安。
一阵风吹过去,花田随风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盛开着娇艳的罂粟。
这里是位于中缅边境的金三角地带,众多的民族跨国境而居,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当地人几乎没有国境可言。
这里的人毫无例外,世世代代都靠种植罂粟活命,但近年来,鸦片的管道逐渐被化学合成剂——冰毒所代替,鸦片的价钱日降,当地人所得的收入逐年日下,每十户人家里,倒有九户是贫困潦倒的。
政府实施的替代计划,在罂粟种植区实施以农作物替代罂粟种植,更让德钦一家感到担忧。
罂粟种植深深扎根在这里,替代种植实行的虽然缓慢,但对于这里上百万烟农来说,种或不种大烟,关系着他们能否生存下去。
德钦心中一急,就想跟着刚才经过这里的士兵去看一看究竟,他急忙朝前面追了过去。
和为了生计着急不同,如今的近况,使德钦难免觉得忧虑。
步枪勒得太紧,使他的筋骨发疼,但他的脚步却依然敏捷轻盈。
追了五六里的路,已经离德钦自己的家很近了,他的家就在附近开餐馆,除了种植罂粟田外,最主要的生意是毒品,比起这里的多数人,生活还算尚过得去。
村子渐渐出现在眼前,那十几个士兵比德钦先到了一步,这时正在山上的罂粟田里横着排开,挥舞着木棍朝已经结果的罂粟打去。
愁眉苦脸的村民们似乎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彷徨无助的聚拢在罂粟田的附近。
德钦立刻大喊了一声,朝前面奔过去,有村民看见了他,朝他叫了一声:「德钦,你回来了!」
「怎么回事?我阿爸呢?」他大叫着跑上前去,问其中一个人。
虽然这些人砍的不是他家的罂粟田,但他心里却有股怒火涌上脑门,使他顾不得一切,不由自主地冲上去,挡在那十几个士兵前面,拿起步枪对准前面的几个士兵,厉声叫了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这里尽管一半以上的人,都带着枪在街上闲逛,却没几个人敢随便乱开枪,否则将受到长官的严厉惩处。
德钦也并不是想真的想杀人,完全是由于情绪激愤,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普通一个带着步枪的小孩子,十几个士兵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由于德钦目光太凶狠,他们居然在同时都愣了一愣。
马上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踉跄着跑来,跪在地上用带着哭腔的缅语求着士兵。
当地的局势紧张,士兵们也知道的很清楚。
十几个士兵显得满脸无奈,鸦片是金三角当地人的生活来源,无论谁都知道。
政府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人将耕种的农作物种子送到这里,劝烟农改种农作物,但大多数的人都把种子吃了,送几次种子的结果都是一样。
更何况,即使种植农作物有收益,短期内也未必能有多少回报。
这时候,不远处有人叫德钦过去,要他别再惹事。
德钦听得出来那是阿爸在叫,只得不满的答应了一声,收拾起枪,朝声音传来的那边走了过去。
德钦的阿爸混在人堆里时,根本就无法分辨出来。
不过他的阿爸只要稍微站出来一点朝他挥挥手,他倒是还能够勉强认得出来。
因为这里的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大多数人因为常年吸鸦片的缘故,显得无精打采,都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德钦的阿爸吴叔努满脸皱纹,双眼混沌,今年才四十几岁,却已经活像六七十岁的老翁,也和其它人一样,整天浑浑噩噩的过活。
德钦家中只有他和吴叔努两个人,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而一直带大他的姐姐,在前年也因为注射冰毒过量,脱水死了,自从那之后,他就异常痛恨冰毒之类的化学合成剂。
虽然德钦自幼喜欢罂粟花,但罕见的是他并没有染上鸦片瘾。
吴叔努推了儿子一把,骂了几声:「去,别惹事,快回家去。」
德钦心不在焉的答应着,一面转身,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开始砍罂粟田的士兵们,心中越发觉得不甘心,又匆匆回头瞟了一眼,并开始痛恨起政府下的决策。
从小开始,德钦就着魔似的喜欢大烟花的美丽,不仅同村的人不清楚原因,就连吴叔努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信奉佛教,这里的大多数人也都信奉佛教,德钦却对这种信仰显得不以为然,有时候甚至发出荒谬绝伦的言论。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怪人,因为德钦有时候甚至能什么也不干,只对着罂粟田呆坐上一天,他看罂粟花时的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吴叔努盯着德钦不情愿离开的方向,玻ё潘烙阋谎难劬Γ殖榱艘豢诖笱獭�
他正在盘算着,或许在替代种植后,带来的收益会比现在来得高。
在这时,德钦的身影忽然在他眼里晃成了许多个,吴叔努不由自主揉了揉眼睛,再向前看的时候,心里突然多了一种怪异的担忧。
零散的佤家茅草房隐藏在密林深处,低矮的屋檐一直垂到地面。
接近中午,日照越来越强烈,空气中的水分都像快要被蒸发干了。
像往常一样,整个村子仍然安静的被炽烈的阳光曝晒着,但即使中缅边境在亚热带上,今天这样炎热的天气也相当少见。
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德钦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
也许只是一种错觉,但这种感觉总在心里不断的冒出来,他以前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烦躁过,而且从上午开始就一直闲着没事做,忽然间他心念一动,往雨林深处钻了进去。
雨林里繁茂的树荫遮天,各种植物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每一处缝隙,在密林里看起来显得异常繁茂。
周围最常见的是榕树和橡胶树,树的枝叶不时在他的皮肤和手臂上磨蹭着,所以当他一进到雨林里,立刻就感觉到四周凉快了不少。
外地人很容易在大面积的雨林里迷失方向,所以不能随便深入。
但对德钦这种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来说,进入雨林里并不危险,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每次闯祸都会躲到这片雨林里来,也从来没在里面迷过路。
虽然近几年缅甸的森林大面积的减少,但这片地域广阔的雨林,却仍然保持着几十年前的原貌。
越往里面深入,空气就越湿润,虽然他已经达到了最初目的,但仍然继续往前走。
德钦最远也只到过这片雨林的中部,此刻观察着附近的植物和地形,发现他已经到了以前从没有来过的雨林深处。
接着,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断断续续有一种奇特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像是人的大声喊叫,又像极了野兽的嘶吼声。
德钦相信自己以前绝对没听过这种奇怪的野兽吼声,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背在肩膀上的步枪。
「难道前面有珍禽异兽……」如果能逮到一只罕见的野兽,值钱的毛皮是不能漠视的东西。
虽然德钦很信任自己手上的枪枝,但如果捕兽失败的话,要怎样才能逃离险境?
这个念头迅速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朝传来嘶吼声的地方走过去,准备看准了机会才下手。
谨慎地向前走了几十步,嘶吼声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时他也听清楚了,听那声音,像是在前面的不远处,有两只凶猛的野兽正在搏斗。
越靠近,就越能感觉到它们斗得很凶,连相隔这样远的德钦,都能感觉到附近的地在微微震动,靠近那边的树上,不断有树叶被震得抖落下来。
虽然明知靠近会有很大的危险,但不知道为何,德钦非但没有打退堂鼓,他黝黑英俊的脸上,反而显现出一种兴奋的神采,越靠近危险,他就越觉得全身的血彷佛都沸腾了。
所以继续往前靠近的时候,他几乎连轻微的脚步声也没发出来。
透过茂密的树叶,已经能看到前面被繁茂植物遮挡住的景象。
他立时发现,那种尖锐的嘶吼声,是由在植物后面搏斗的两只古怪「生物」发出来的。
虽然德钦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他也能凭感觉想到,这两只「怪物」,绝对不会是什么珍禽异兽。
之所以说牠们古怪,是因为这两只「怪物」,一眼望去,完全没有生物的外型,也根本无法从外表上,分辨出牠们究竟是属于哪一科的生物。
其中一只,乍看像是一条巨型蜥蜴,身长足足有十五公尺,但牠的外型更类似黑色的电鳗,横爬在地面上,周身都被黑色的鳞片覆盖,背部和身体的两侧长满了倒钩,外壳看起来坚硬无比。
虽然身体巨大,牠的动作却很灵活,活动起来,灵活的更像是一条有剧毒的响尾蛇,在地上窜动。
足足有五公尺,或者是六公尺长的尾巴,只要在地上甩起来,被甩到的地面就会出现一道半尺宽的深沟,使方圆几十米处,到处都是泥土飞溅。
另一只则更像是人类,但在牠头部的位置上,却长着三个头,上面各有三张畸形的脸。
每一张面孔,都像是用五六张婴儿的面孔缝起来拼凑而成的,婴儿的五官都已经移位,五官的缝隙间还长满了肿瘤,由于是七拼八凑的,所以看起来异常的恶心。
在牠身体的中间部位,隐隐散发着不符合牠面孔的金色光芒。
德钦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就有几蓬血从那爬虫一样的「怪物」的伤口里射出来,透过茂密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