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我每每乘疾驰的汽车行走在视野开阔的大路上时,放眼车窗外,内心都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那里真如千军万马正在拼杀、征伐的战场……还有当我伫立在一些大河的桥头时,我又怎么可能不会对着脚下的宽大径流,情不自禁的做一番类似的联翩浮想,那男人的英雄梦啊……
这时候就不能不想到创作一部关于韩信的历史小说了,这正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这倒使我想起前年的自己的一桩心愿,正好也与韩信有点关系,那时候正看一个韩剧《商道》,感觉很不错,很受感染,尤其忘不了寒夜那堆树林里的篝火,人要喝含有砒霜的酒取暖,那火燃烧得使人尽生思古之幽情……还有对于亲近自然的深深向往!对于人们历尽艰辛然而不无成就感甚至神秘的美感地在自然中行走,突然就把这种意象嫁接到了去构思一部历史小说上……也如这部电视剧含有这种深刻的自然和人生主题……也就是说将历史中的人物作为生命去观照,而不拘泥于强调他只是个历史人物……我想主人公应该也是个有志者,很孤独,比如韩信,他在自然中生存、思考和行走,有种种奇遇,有种种成长,当然这都是他从军前……总之尽量不离开历史真实……”
那时候也正是寒冷的冬日,我一个人漫步在冷寂的夜空下,禁不住举头去细瞧天上的那一颗颗闪亮的寒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那些曾经光耀一时的历史人物们不正是如天上一颗颗永不坠落的星辰一般嘛,正是他们的不朽存在,很多时候,便会照亮那一个夜行迷途者的前程。
“于是我就发誓想写,然而我就必须首先自己先到自然中去体悟,去感受……可是,就我自己的现实条件,是具有很大困难的,而且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感觉还可能肤浅,就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可是内心也还是深深向往,希望有一天终于实现……”
一颗不甘沦落的孤星(中)
(三)
后来我就读了点罗马史,风云一时而难逃悲剧宿命的迦太基统帅、同为首屈一指的军事战略家的汉尼拔的一生,令我触动很深。这样,很容易就联想到了与他同时代的韩信,如此将二者两相比照,就有了一篇两万多字的《韩信评传》。
可是不久之后,我自己对于这篇仍显粗糙的文章就很不满意了,也主要是在这之后我的人生经历了一个重大转折。而从表象上看,我从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城乡村到了北京这样一个车水马龙、人情汹汹、纷乱喧嚣的超级大都市。自然,自己的内心会迅速地起一些变化,也感觉自己更孤独了。
这之后不久,我又用较为细腻的笔法写了一大批历史人物,而我也终于悟到:欲为历史人物传神写照,则莫过于去多加勾勒他们的人生细节,哪怕我们无史实可依据;而即使所谓的“史实”、“正史”,其实也不是绝对客观的,有些更是后人的“八卦”(比如关于“竹林七贤”)。
这样,我也终于有了一丝再次将韩信这一历史人物小说化、私人化的想法了,在内心酝酿了很久之后,我就将小说的题目选定为了《寒夜孤星》——很明显,“寒夜孤星”这一意象正是我个人对于韩信的理解。而为什么我会将他视为一颗“寒夜”的“孤星”呢?首先,在我的头脑、直觉中,历史的夜空是寒冷的,历史中的现实是冷峻和残酷的,历史拥有苍凉的底色;而“孤(星)”,主要是我对于艺术真实的一种诉求,也就是说我会尽量把自己心目中的韩信塑造成那样的人物。
而且我也想到现在有人写文章给韩信盖棺定论为“淮阴侯”(或“大将军”),那其实不应该是今人的视角,那是小瞧了他,起码是低估了他在历史活动中所释放出来的惊人能量。他一生的辉煌定格应该是“齐王”或者“楚王”——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王”,而不是一个等而下之、有名无实、处处受人掣肘的“侯”。也因此,我将他视作一颗“星”,而不是其他或相对渺小、或相对暗淡的东西。
只要你走近他……苏东坡就是这样认为的:“(韩信)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志吞六合,气盖万夫”。
(四)
其实,在写这部历史小说的初稿之前,我还真的没正经读过几部历史小说,倒是这其间发奋读了不少,而给了我莫大启示的倒是福楼拜的《萨朗波》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后者据说也深刻地影响了著名的历史小说《金瓯缺》)。
我曾经感到小说大师福楼拜是一个厌倦现实平庸生活、而痴恋古典梦幻的人,即在他的心底,古典世界的英雄传奇一直都是他所深深向往的东西。于是在完成了名著《包法利夫人》之后,他最终转入了历史小说《萨朗波》的创作。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与其说福楼拜写出的是一部历史小说,倒不如说他写出的仍旧是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著作。因为在他的这部历史小说中,除了结尾部分(女主人公萨朗波的突然倒地身亡)略显一点浪漫主义的味道外,整部小说的气氛仍旧是沉重和压抑的——这不仅是历史的沉重和压抑,更是现实的沉重和压抑!因为福楼拜通过自己的细致刻画所要深刻表现的,还是永远让人愉悦不起来的人性,贪婪自私、粗鄙嗜血的人性。
《萨朗波》的主题思想是一如既往的悲观、消沉的,只是它也从另一个侧面向我们说明了这样一个问题:其实无所谓纯粹的“历史”小说,一切历史的都无不是现实的。这就有点像那句“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论断。
后来,我也不能不慢慢地想到,其实《战争与和平》在本质上也是一部历史小说,虽然他离作者生活的年代比较切近,然而那毕竟还是历史,而托尔斯泰仍然要“义无返顾”地去表现这段历史——正是根基于它巨大的现实意义。
这样乱七八糟的想着,我自己就有一些释怀了。也因为我从前对于历史真实有着近乎病态的苛求,我总害怕去扭曲历史——然而我也慢慢发现,任何“真实”其实都首先被涂上了一层主观真实的色彩。
而不同之处正在于,你的这层“主观真实”是否涂抹得鲜亮,是否涂抹得动人,又是否涂抹得别具意味……
一颗不甘沦落的孤星(下)
(五)
于是我就不揣浅陋开始了这部历史小说的创作,最早的设想是具有相当的规模的,起码要在四十万字左右的篇幅,因为也只有这样也才能保证去足够揭示很多、很重大的东西。
可是,由于自己平常的写作时间不多,以及加之一点急于求成的心理,结果这部小说仅仅写作了一百天、十七万字的篇幅就草草结束了初稿。在我自己,对此自然是极不满意的,所以在间隔了一个多月之后,又经过一番用心的思考、探究,便决定花大力气充实一下原稿。而今我又付出了四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修改稿,这一次才稍稍有些心安理得了,乃至有些成就感。不仅使得描写细腻化了,而且还着重把韩信军事战略思想的形成表现了出来,又对先秦兵家、兵学思想来了一次大巡礼(比如韩信与萧何谈兵论道一节),尤其细致地刻画了那几场重要的战役,如此便不失为一部合格的历史军事小说了。
虽然这最终与四十万字的初衷相去甚远,但它在艺术上却绝对是一个完整的结构,因为笔墨只是较为集中在了韩信一个人身上罢了。当然为了烘托韩信,也把项羽仔细地刻画了一番,尤其重新推敲了这位大英雄的形象,即正视了他的军事天才——而他的真正失败处只在于做人方面而已。
说起来,我能完成一部军事小说的写作,也应该不是偶然的,虽然我从小就没往这上面想过——我其实从小就被灌输了深深的自卑。
我本人虽然生性柔弱得很,尤其近些年为了多读书便更加忽略了运动,可是我自小便非常爱好军事,爱好研究军事。其实,我在书里面提到的韩信小时候玩的那种军事游戏,便有我自己小时候的影子,我是拿跳棋、塑料小兵一块摆着玩的,而且都13、4岁了还乐此不疲。我对于古今中外的战争史也算都有些研究吧,上学那会儿只要能看到的,一般都不会放过,尤其那时候解放战争史比较容易得到,所以这段历史就了解得相对丰富一些。
而且,像《三国演义》中的那种夸张的、突出将领个人武艺的战争描写,更是我所极力反对的,古代战争尤其大兵团作战,那绝不会如此简单——这便是军事指挥及军事谋略驰骋的天空……
(六)
那些感情戏不是我凭空就加进来的,也不是为了当一般的佐料,而是这本就是我对于人生、爱情的理解。当然,韩信是古人,他的“花心”,我们不能用今人的眼光苛责于他吧。
如果说我的这部小说的所谓特色,除去表现了一个从微末走向伟大的男人的奋斗历程外,更有他的人生悲剧——骨子里的傲气,而其他较为显明之处也在于——表现了一群女人,表现了一群精神觉醒、人格独立的女人。这也总是我想在自己的文学作品中所刻意追求和强调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们对于自己追求什么、反对什么都有着自己清晰、透彻的了悟,甚至作为女主角之一的英乔,她对于男人更是可以不在物质上依附的,这也即是最终塑造出其独立人格的一种不可忽视的现实要素——她的得以善终其实就是我刻意营求的结果。其实到底什么是“精神觉醒”,只要再想一想林黛玉就大概意会了,她总不愿看人脸色、活得不像“自己”……这也并非是超时代的,而是秦汉时代的妇女本身就要比唐宋尤其明清以后的妇女要在社会生活中积极、活跃得多,也就是说地位要高得多。
还有就是一些间接从翻书得来的经验,我倒觉得这可能有些是他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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