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一过,天僖廿一年就快要过去了。涵玉不太出门,但驾车的太监们都知道这位地位不高所谓“姑娘”的脾气,出去办差时都贴心的从同心、昌乐、流光街繁华地带绕一下,以慰籍这位久闷宫中的“红人”寂寞之心。
只有涵玉自己知道,她想看的是什么。
敏儿也知道,只能心里徒添伤感而已。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读不懂小姐了。
涵玉变的沉默,心思也不可琢磨。敏儿试着问过她将来的打算,却被她失神的凝望无言的拒绝了。
“小姐,为什么……”敏儿望着涵玉将尚宫局发的待描的九九消寒图摆在桌上,终于忍不住了,“您心里明明有,却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你们两个这样苦着耗着,图个什么啊……”
涵玉苦笑着,不住的摇头,“我貌似的胜利,是以‘先退出’赢得的。”她幽幽的坐下身来,接过了敏儿递来的暖手小炉,“若真到了一起,我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不,连浮萍都比不上……至少,浮萍还知道它是漂浮在水中……”
“小姐……”敏儿叹气,她想说小姐太悲观了,又不敢张嘴,“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她只能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涵玉有些震动,她缓缓垂下眼眸,喃喃的嘀咕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虽世间人皆是如此,但他,太不可把握了……”她淡淡的笑了。
主仆二人皆陷入沉默。
少顷,门外传来小太监叩门的声音。
“董姑娘,”是太子跟前的小成子,“太子殿下今儿申末要召月光公主来东宫叙话,就在景泷殿,姑娘您若是有空,去见见公主?”他说的真是客气,涵玉赶紧陪着笑脸应下了。
申时刚过,涵玉就整理了仪容,向景泷殿步去。景泷殿的一众人她都很熟悉,连守外门的小太监都曾受过她的恩惠,涵玉笑着点头,走向了都很惊喜的罗琴和四翠。
“你怎么来了?”罗琴欣喜的拉过涵玉的手,四翠也开心的围了过来。
“月光公主。”涵玉笑着任由她们拉扯着,“殿下让我来奉诏。”
“那还得些时辰呢!”罗琴亲切的将涵玉拉了进去,“先去我的内间坐坐……”
一众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这个时辰毕竟是尚寝局的忙时,众人没坐多久,都纷纷找理由离去了。罗琴最后一个走,笑着对涵玉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权当是自己的地儿。”涵玉笑着跟她客气,“想憋死我啊,你们不用管我,殿里我熟,自己走走就是。”众人走后,涵玉沉寂了下来。推辞归推辞,她哪里想到处走惹事呢,涵玉坐在身为掌扇伞灯烛典执女官罗琴的内间,左看右看,觉得和自己当初司筵房间大不一样。杂物和奇怪的东西特别多,她注意到了南边墙壁的一排立柜,闲极无聊一拉,上面是堆积的东西,下面竟是一摆放杂物的柜子的背面!她一寻思,这个方位应该是正殿……哦,她突然明白过来了,怪不得正殿的东西只有主子或奉旨才能取拿,原来奥妙在这里,她有些释然的笑了,是从这里摆放啊……
涵玉刚想将暗门关上,就听得从柜的外门透出正殿的一声响亮报诺——“太子妃殿下到!”
涵玉一哆嗦,关门的动作停止了。
她偷偷弓着身子,透过落柜的雕刻缝隙向外望去。少顷,东宫的新任太子妃,盛装的余琳琅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大驾光临。
罗琴及一众人跪在地上接驾,却听太子妃笑吟吟的开了口,“起吧,”她踱到了给她准备的凤座之上坐好,“听说……前殿的董姑娘来了?”
涵玉心里没命的一抽,手指狠狠的抓紧了暗门。
罗琴她们离的太远,怎么回的涵玉也听不清楚,只听得太子妃有些暗讽的说着,“来的倒是早……请出来让本宫瞧瞧吧,太子殿下整日忙政务,有些地方难免考虑不到,本宫可不想委屈了人家,让外人说我这个做主子的心粗……”
涵玉心里一咯噔。
——“太子殿下今儿申末要召月光公主来东宫叙话,就在景泷殿……姑娘您若是有空,去见见公主?”
——“那还得些时辰呢!先去我的内间坐坐……”
那还得些时辰呢!!糟了!她懊悔的咬着牙!
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太子亲口或是张总管来传话,怎么能是……
听得脚步声阵阵绕过正殿,涵玉急了,她四下望着,也无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得豁上去了,一蜷身,钻到了这一排暗门下方的角柜里!
这角柜离太子妃的距离很是近,涵玉极度紧张的弓着身体,不去碰响那些瓶罐杂物。她单薄的身体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暗门勉强的关上了!同时,她听见了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在这儿……”有人绕了一圈疑惑的说着。
“她说殿里她熟,她自己走走。说不定看时辰太早还回去了呢。”是罗琴的声音。
“去别处再看看。”众人离去了。
涵玉从未这么紧张过,当初在紫竹别苑生死关头也未如此恐惧过,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听得最终有人向太子妃耳语几句。
“算了吧。”余琳琅冷笑着低语,“日子长着呢,总之是本宫的奴才,还能一辈子不来磕头?”
涵玉闻言有些揪心……事情怎么能到了这个地步呢……这误会怎么就越积越深了呢……
“娘娘,张总管来了。”有女官清脆的声音。
太子妃立起身来,惹的张总管一阵受宠若惊。两人公事式的一段对话后,太子妃竟屏退了左右。
“张总管,”她的脸上带着高贵笑容,目光逼人。
“娘娘还是叫老奴张德安,或是老安子吧……”张德安很是有数。
“公主得个时辰才能来,”太子妃笑吟吟的盯着他,“您不伺候着殿下,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
张德安谄笑着回着话,“老奴这不听说娘娘您来了,特来伺候着……”
“行了。”余琳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她转了一圈,缓缓的望向了张德安,“本宫初来,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有些阴恻的笑了,“本宫想,马上就会有一个好帮手了……”
涵玉心里咯噔一下,见那张德安也有些愣神,他陪着笑献媚着,“娘娘就是老奴的主子,娘娘说的就是东宫里的懿旨,谁敢……”
“那,本宫说的若是跟太子殿下说的不一样呢?”她逼视着他。
“这……”张德安毕竟是混到总管的人精,“娘娘说的怎会跟殿下说的不一样呢?娘娘在说笑呢……”他机敏的打着哈哈。
“哈哈……”太子妃笑的很是有趣,“本宫会知道的,”她含笑望向了他,“我父亲可是这次征战采南的元帅。听说,好象还调动了驻淮大营……”
张德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娘娘,您说什么,老奴就听什么,您让老奴怎么做,老奴就怎么做!”
涵玉心里一抖,这张总管这么紧张,难道有什么命门握在太子妃手里吗?!
“那好,”余琳琅高傲的做到了凤座之上,“我问你,在东宫里,殿下最宠爱哪位贵人?”
“呵……”张德安的脸像菊花一般绽放着,“殿下一直秉承皇后娘娘的教诲,雨露均沾……”在被余琳琅瞪了一眼后,他又干笑着接上话,“这司礼监都知道,有记录的……殿下还是去娘娘您那儿的日子最多啊……”
余琳琅有些讪笑,“是……”她幽幽的望着殿外,“可是,我总觉的殿下跟我很远……我问他有什么忧心的事,有什么烦恼,他从来不和我说……”
“那是殿下心疼您呐……”张德安谄笑着安慰着。
余琳琅笑着摇头,“不是……”她落寞的声音有些哀怨,“我明白的……”
她的口气一时间竟让涵玉联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我们全家,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余琳琅的声音平静,“他只当我是个太子妃……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的世界,他的情感,他就不肯让我踏入半步!”
“殿下朝堂上的事……从不跟后宫说的,包括前头那个霍妃……”张德安将声音压低了,“殿下为了她都敢跟皇后娘娘顶,也从不跟她说这些事的……”
余琳琅闻言恍惚了很久,“是吗……”她幽幽的反问着,似有些安慰。
张德安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得太子妃又轻飘飘的吐出了一句——“那为什么跟她说?为什么?”
涵玉一哆嗦,她明白这个“她“是谁了!
张德安哪能不明白,他拍着大腿,“娘娘啊,那只是个奴才!殿下留着她是因为她还有用,您怎能自轻身份跟她相提并论?”
余琳琅冷笑,“本宫见过她。”她盯向了张德安,“本宫的直觉不会错的,她绝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涵玉在角柜里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下那么谨慎的人,却为了她在宫外安置了别苑;大婚后将她调了回来,却偷偷摸摸的一直不让我见到她……”余琳琅似自言自语,“若是心里没什么,何必做的如此不同呢?封个嫔妾不就是了?何必处心积虑的藏在自己身边呢?”
涵玉在柜子中急的都快喊出来了,不是的不是的!那是因为该死的藏宝图啊……她太不了解她的夫君了!太子为了局面上的好看,竟连霍妃都能下手去除,她董涵玉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因为皇后娘娘……”张德安辩解着。
“别拿母后说事,”余琳琅不傻,“那高良娣还是母后送来的呢。也没见殿下对她动这份心思……”
张总管彻底语塞,片刻,“老奴想起来了!”他突然拍着脑袋,“殿下可能是因为这个……”
他断断续续的将两年前太子有一天被皇帝训斥,扣在宫中反省,心中极度郁闷深夜来到御花园散心,在一座小亭中遇到一醉酒的女子……
涵玉蓦的煞白了脸——她差点没叫出声来!后面的话好长时间涵玉没听的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