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桃李无言。余积岳用沉默解释了一切。
“哎……”龙椅上的皇帝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个好的储君,不一定就是一个好的皇帝……”他如述家常的幽幽而言:
“承乾,文治武功,诸子无出其右,然其心倾于暴虐,行束于伦常。”
“昔动心忍性已久,他日一登九五,必百无禁忌,肆行专断,实非社稷之幸。”
“振天,治国中庸,然其人无秦政之狠,母无吕雉之心,守成之君,有仁足矣。”
“卿,今为祸也;时局积弊甚久,承乾断无疏导之心,必强力肃之,待他日四海之内遍起杀戮……始知仁爱之君,方为天下之福矣……”
“朕,累了。”一口气说了许多,皇帝有些乏力,“孙德志,”他昏昏欲睡般的沉了声音,“让余爱卿,跪安吧……”
头顶上传来龙椅轻微的摇动之声。
沉重的步伐,“踏、踏”、“ 踏、踏……”的愈行愈远。
明振飞的身躯在轻微的抖动着。他的手臂圈的她生紧,生紧。
衣襟扑蔌,脚步混乱。
外面有历史背后的戏文上演,却没有人透露一句唱词。
没有人说话。
没有。
涵玉的肩膀湿热、冰凉;再热、再凉……
她挺直了身躯,竟觉得是自己,在一直支撑住身后的那个男子不至倾倒……
他无声的颤抖着,将头狠狠的埋入了她的青丝。
她的心底升腾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强大,又很温情……到底是什么呢?她从未体会过,也说不清楚……
她默默的,默默的伸出了手。温柔的拍着,拍着他那青筋毕现的手背……直到,他的力量逐渐的松软、消失……直到他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又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黑暗中,他握住了她的手,
转过她的身,将她环的更紧,更紧。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一个又一个的过去了。
两个人的心,在漆黑恐惧的冷清中,慢慢的,跳动如常了。
石壁渗出的丝丝凉意让她贪婪的停留在他的怀抱里。他的身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淡淡热量,他的手轻柔,温热……透过她单薄的春装,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暖关怀……
这叫什么?这就是诗文中的“相濡以沫”吗?
她闭上了眼睛,心思浮远……
想,自己曾跟陆重阳说过,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想,自己曾和太子说过,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还是如此固执的认为。
可是,自己伶俐的置宅子、换金子、存银子……到头来,无论如何设想,也没有料想到今日,会陷身于此吧……
这竟是,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最坏,最坏的结局了……
天不助我。
她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别担心……”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他抚摩着她的秀发,“只要出了京城,”他的唇温润的吐着清音,“我会让你过的很好,很好的……”
她的心里一颤,他果然是备有后手的……
可是,出了京城……唉,好遥远又奢侈的梦啊……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沉寂许久的殿门,被推开了。
没有听到脚步声,
却能清晰的感觉,有人已悄悄的来到了他们身边!
两人一个激灵!双手死死相扣!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幽幽的响起……
109。中流以北即天涯(下)'VIP'
“是……是!”明振飞激动的握紧了涵玉的手,“是来接我们的人!”
他兴奋的启动了龙椅下的机关,“窿窿……”的,头上的石顶慢慢移开了,久违的光线顷刻笼罩了过来……
“来,”明振飞扶住了涵玉的胳膊,将周身困乏的她撑出了藏身的机关。
玉阶之下,有人远远的逆光而立。
龙行虎身,银铠金甲。
只是,他不说话。
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默默的望着他们。
明振飞抬头,停滞。
他拧着眉毛,眯着眼睛……胸口慢慢开始了起伏,浑身竟在激动的颤抖着!
“谁?……怎么了?”涵玉不认识来人,她惊愕的望着明振飞强烈的反映,不安的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别吓我……怎么了?”她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是你?!”明振飞终于开口了。他对那人长长的笑着,可这笑,观之却令人很不舒服。
“是我。”那人没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低沉而乏力,“王爷信我,就请跟我走。”
涵玉心里重重一抖……这声音好熟悉……莫非这人是……
“哼。”明振飞从鼻孔发出一个音节。他一掀袍摆,竟端坐到了龙椅之上。
“你以为我是父皇?”他不屑的指着来人,笑的很是讽刺,“那太子千岁又派你来做什么?恩?你是条公狗就痛快点!少来什么把戏!就在这里动手!本王成全你个痛快!”
涵玉心里一激灵,莫非他真的是……
“万岁那里,罪臣自有交代。”那人喉结一动,缓缓而言,“只是……当下,罪臣还必得腆颜苟活……六王爷、六王妃,时辰赶紧,请随我来……”
涵玉心头猛的一动,他叫她什么,他叫她“六王妃”?!
可这件事情,世间再无第五人知道!
她拉住明振飞的手瞬间加了力量,“信他!”她颤声说着,“信他!他定是孙总管所托之人!”
——“来接你们的人,会说那句话的!不管是谁,一定相信他!跟他走就是……”
“不管是谁,一定相信他!”她轻声重复着孙德志的话语,恍然大悟!他定是早料到了明振飞断不会信来人,才在性命攸关、惜时如金的当口苦口婆心罗嗦至此。
“相信他?你知道他是谁?!”明振飞冷笑磨着后槽牙。
“唉,余将军吧……”涵玉垂目轻叹。
明振飞一愣,“你?”他有些惊愕!
“王爷,”涵玉焦急的捉住了他的衣袖,“将您托付给余将军,孙总管定有他的道理……”
“您信不过余将军,还信不过孙总管吗?”她伏在他的腿前,用了极大的耐心轻声低语着,“您怎么不想一想,除了他,谁又有此本事在此时将我们带出大内皇宫?”
“时机稍纵即失啊!”她恨铁不成钢的劝解着,“若不是孙总管所托,他怎会孤身一人前来,他怎会称我为‘六王妃’!”
……
两人匆匆换上了士兵的装束,互相端详整理了一番,随着余积岳步出了紫辰正殿。
殿外,已是掌灯时分。
到处是神情冷酷的兵士。平素衣着华丽的禁军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来往穿梭的男们人一个个都是灰甲铁盔,肃杀无语,整个宫闱弥漫着浓重大战过后的萧瑟味道……
“将军!”“将军!”不时有高昂有力的招呼声起伏。
涵玉缩着头随在后面,心里竟突然想到了陆重阳的父亲……他据说也是个将军呢……虽然,将军和将军之间,还有些差距……
宫门,令人激动的宫门,就在前方!
涵玉在心里着实佩服这老家伙,大明门啊!大周皇宫的正门!从这里坦然的走出去,无人生疑!
“余将军!”一声轻快的招呼,远远的自侧身传来。
涵玉下意识的转头一望,啊!!
这一眼,差点没将她的魂魄吓丢了一半!
东宫侍卫指挥副使,冯严。
其人着银盔亮甲,仗剑疾步而来。
“冯副使啊。”余积岳不露声色的给了明振飞和涵玉一个向前先行的手势,淡笑着迎上了去。
“冯副使这身装扮令老夫猜想起了冠军侯的……”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那霍去病虽有马踏匈奴、彪炳千秋的传奇,但毕竟天不假年……
“惭愧、惭愧,”冯严却毫不不介意,“严若得冠军侯之万一……”
“卸甲!”一声断喝,涵玉一哆嗦,缩回了耳朵。
宫门处站立着一排军士,神态装束如同青铜兵俑,观之凝结。
“余将军的……”明振飞陪着笑,指着不远处笑谈风声的余积岳。
“太子有旨!宫中失窃,出宫门者,必验身方可放行!”对面的人可没什么耐性,“管你鱼将军、鳖将军,谁来都一样!”他大吼着。
涵玉心下惨然,怪不得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看来,这守门的,不是余积岳的人啊。
“你!来这边!”那人一指涵玉,“卸甲!”
涵玉惊恐的望了望明振飞,却见一群人也同时围住了他……
她赶紧回头转向了余积岳,却见他正昂首哈哈的笑着,身边那冯严笑着笑着却无意的将眼稍飘了过来!
阿弥陀佛!!招神不来别来鬼……她赶紧缩回了头!
“快点!”当兵的本就没什么耐性。再看一旁的明振飞,已摘下了头甲。
天要亡我吗?涵玉心下哀叹,在哪里遇到老熟人不好,偏偏在这里……她慢悠悠的摘下了头盔,哎?被什么钩住了!她嘶着气将头发强分了开来,“咣当……”一个东西应声摔到了地上!
她大惊,赶紧去望!
天啊,竟是陆重阳送自己的那个青铜头夹!!
“铠甲!”当兵的又在喊,“娘娘们们的……”他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伸出了手,准备进去搜身检查……
“先查老夫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天籁般的出现了。
涵玉一把抓过头盔,火速套到头上,缩到了余积岳的身后。
守门的兵被这老头的气势给震呆了。
“查啊!”余积岳将头盔摘了下来,伸手又开始卸自己的甲衣,“老夫带头。”
“呀!余将军啊——”终于有识货的官儿见势不妙,气喘吁吁的跑出来了。
“混蛋!”他劈手给了那几个兵几巴掌,“余将军!余将军!”他满脸都是笑,“这帮小王八蛋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