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晴一笑,“说啊。”
“有情。”涵玉又说了一遍。
“哎,我听着呢,说吧。”幼晴将手抚上了琴弦。
涵玉有些发楞,“我说了啊,曲子名字叫有情啊”
“啊,”幼晴恍然笑了一声,璇即又一脸困惑,“有情?没……没听过这个曲子啊……什么样的调子啊”
涵玉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是哪里说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调子是这样的……”她将手伸向紫檀古筝,还没碰上,又讪讪的缩了回来,“我还是不班门弄斧了,给姐姐哼哼调子吧”
幼晴耐心的听着涵玉哼出大半,突然笑了,笑的不住的掩袖摇头,“这个啊……”接着,两手在古筝上一阵舞动,弦乐优雅的流出,涵玉大叫起来,“就是这个!”
幼晴笑着摇头,“这是我们流求岛的民歌,知道的人不多的,它的名字哪叫什么有情无情啊,叫长 相 思。”
涵玉顿时来了兴趣,“那幼晴姐给我唱唱听吧,告诉我什么意思,好好给我讲讲啊!”
幼晴转弦换调,“我用你听的懂的话唱吧——”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32。落花已作风前舞
不到三个月,董涵玉又转回了京城。
在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汉阳藩司的豪华马车将各怀心思的四人送到了天子脚下。涵玉不等老人开口,先行一步施了万福,“既已到了京城,涵玉就不拖累二位了,这厢告辞了。”
老人和幼晴都很惊讶,停顿了片刻,老人拱手答礼,“今时事仓促,老夫还有要务在身,姑娘可否留下联络地址,他日必有报答。”
涵玉轻轻一笑,“大难临头,只是相互扶将,谈何报答。若真是佛语有缘,咱们后会有期。”
按照事先的安排,涵玉在皇城角找到了和程督尉接头的和记胭脂店。程督尉还是老样子,不过瞪着涵玉的眼神略有些柔和的改观。旭王府的第二个指令是等待机会。等待年关一过创造机会让涵玉和月光相见。涵玉望着滔滔不绝的程督尉,突的胆从心生,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想自己选家客栈。”
程督尉惊讶的半晌没合死嘴巴。
涵玉一笑,宽慰的接上一句,“就在汝阳街上,不会让您为难。”
旁人都以为涵玉是思念姐姐心切,才将住处安排在了汝阳王府周围。只有涵玉自己心里明白,这家客栈正对着陆重阳私下开的那间玉器行。她还嫌不够近,最好是能天天看到他的行踪,天天嗅的到他的味道,她才住的舒心。
只是,令涵玉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磨掉了三个月的光阴。
等待的时光,对旭王府来说,是枯燥烦躁压抑无聊和性急难耐,对董涵玉来说,却是由衷舒适、非常惬意的一段时光。不用躲追兵,也不用吃难吃的食物,更不用绞尽脑汁的圆谎骗人。她可以每天一身男装,着上青杉布鞋,压低帽檐在陆重阳的玉器行里走上几个来回,然后在斜角的茶楼里和敏儿呆坐掉整个中午。敏儿被这无聊的生活折磨的有气无力,涵玉却乐在其中,看景般的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随意的给他们起了很多好记忆的别号。哈,这肥猪脸又来了……呀,这女人不是那个姓多的妇人嘛,怎么打扮的和老鸨一样……这小姐长的不错,看似是个有钱的主,不过像是个如夫人……那瘦猴般的衙内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晌午过后,店铺的往来人员渐渐少了,涵玉也会回客栈小憩片刻,养足精神等待着每天傍晚的重头戏。每日接近点灯时分,她朝思暮想的陆重阳就会不慌不忙出现在涵玉的视野。涵玉虽不敢造次与他相认,却可以倚窗瞧个痛快。
敏儿已经完全认命了,她的小姐已经完全被陆重阳魇住了,涵玉可以整夜的陪着陆重阳店里的灯火发呆,直到玉店打佯,陆重阳深夜回家。
“敏儿,这就是咫尺天涯吧……我离他这么近,却不能相见……”
“敏儿,他怎么能这么喜欢玉石呢……”
“敏儿,他看来是个可以倚靠的人呦,你看他晚上哪里也不去……多乖啊……”
“敏儿,他比别的纨绔子弟好多了,多有正经事啊……”
“敏儿,他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他要干什么去啊……约了谁呢……”
“敏儿,今天他怎么还没来呢……”
“敏儿,你说……”
……
日复一日,敏儿在一旁很习惯的坦然进入了梦乡。
等待的日子,涵玉收获了很多。为弄懂陆重阳经常说的钺人语,她花上银子专程跑去懂的人群那里听,自己回去揣摩寻思;要是听说那些与陆交往密切的人要在酒肆里聚会讨论玉石生意,不管陆重阳会不会参加,她都会点下临近的包房只为能听到几句涉及情郎的零星话语……
事关陆重阳,涵玉觉得自己有无穷的力量。
她竟能从小二与客人们之间一堆一堆关于玉石交易的废话中剥离出关于陆重阳个人生活的蛛丝马迹,她甚至拼凑出了陆重阳在玉石方面的交往圈子,陆重阳在圈子中的措辞特点、举止形象,陆重阳经常与什么人来往,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人,陆重阳经常被什么人开玩笑,甚至,捎带着玉石的基础价格,品相研究,买卖行情……
她都知道,她统统都知道。
遗憾的是,
她没有听到一丝关于她自己的消息。关于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消息。
陆重阳的身边没有女人。他的情感还未找到归宿。这是圈子里所有人,包括陆重阳自己在言论中流露的怅然滋味。没有人说陆重阳现在有她这样一个未婚妻,哪怕说她是春风几度的情人。
幸焉?不幸焉?涵玉心里失落的紧。她在陆重阳心中,还是见不得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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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欲望与草芽一起蠢蠢勃发。
涵玉换上春装的第二天,久违的程督尉出现在汝阳客栈。在见到这张髯须脸的一瞬,涵玉立即明白了自己这段悠闲时光的终结。
“看来,机会终于来了。”涵玉平静的望着程督尉,一笑清淡如风。
三月初三日,是大周国一年一度的踏青日。春光明媚,草木吐绿,人们可以尽情的在山野间放情游览,尽欢而归。闺中女子更是可以在这一日装扮的花团锦簇,出门嬉戏,甚至入夜不归。大周宫廷尚有两日假期,民间更甚。古诗有云,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日墓笙歌收拾去,万株扬柳属流莺。仿佛只有出门去踏青,才算真正拥有了春天。
华灯初上,董涵玉穿着在奉安弃庙的那一身衣服,站在人潮汹涌的流光桥上,蓬头垢面,满面尘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面带笑容,嬉笑行跳,三五成群的从她身边擦过。敏儿在不远处紧张的凝视着涵玉夜风中矗立的瘦弱身躯,死死咬着已泛白的嘴唇。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烟粉香气,不断燃放的烟火映照着桥下或明或暗的泠泠水波,涵玉侧身望着簋街深处那片黑暗的区域,心头忽的拥出万分恐惧,若是公主没有发现怎么办……这冰冷的水,若是没有人去救她怎么办……若她就这样去了……陆重阳……她心爱的陆重阳……他会如何难过呢……涵玉抚着桥栏的手在初春的凉风中不住的颤抖着,这是让她拿命来拼啊……
流光桥是连接金水河畔几处繁华地的必经之路,旭王府深知,爱好热闹的月光公主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畅快行乐的日子的,早有细作偷偷跟住了微服出宫的明月光一行。在这群宫装丽人到达流光桥头后,坐镇指挥的程督尉命人燃放了隐藏在簋街的十数组专制焰火——
十数多鲜红的牡丹伴着凌厉的尖响同时盛开在微黑的天际,刹那的光亮将金水河畔照的光影夺目,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仰身欢呼着,涵玉却似听到无常锁命似的,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旭王府的马车准时踏上了流光桥石,“让开!”“让开!”嚣张的家奴挥鞭将桥石打的啪啪做响,月光该到了吧……涵玉心头默念着,眼一闭,趁着人群四散躲挤场面一乱,惨叫一声,侧身翻下桥去!
“小姐——”敏儿冲了过去,尖利的哭喊着,可惜涵玉是听不到了——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涵玉在水里拼命的扑腾着,艰难的伸出头又沉了下去,她有些庆幸父亲从小不是很宠爱她,她甚至可以跟着仆人到河里抓点小鱼小虾,虽不能正经的学点水性,也能捎带着学点在水里扑腾的本事,现在晚会沉底就是多点希望啊,可是冰冷的河水很快就要抽光她体内仅有的一点热量,涵玉在心底默念着,怎么还没人来,怎么还没人来啊……难道真是时衰鬼弄人吗……难道我不是被淹死,而是要被冻死吗……涵玉无法为自己还留着会点水性这一手而开心了,她开始真正的面对死亡的恐惧了!
终于,在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涵玉听到了如天籁般的“扑通”一声,涵玉一丝苦笑,偷偷吸了一口气,放弃了自己的四肢运动,慢慢的向水中沉去。很快的,一只强有力的胳膊自她的后方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脑袋顶出了水面。这人水性很好,涵玉暗暗放心了,贪婪的吸了一大口气,这才向救她的人看去,只见一张五官深刻的面孔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如鹰隼般瞪着自己,那感觉比河水都要冰上半分,一个激灵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如此镇静,赶紧苦瓜着脸,“救命啊——”胡乱的挥舞着四肢。
“别动!”身旁的声音冰冷又不耐烦。涵玉心底里打了一个哆嗦,赶紧眼一闭,装着昏死过去……
隐约估计着,涵玉觉得自己是被拖了上岸,那人居然夹着她往草地上一扔,这个痛啊——涵玉赶紧哎呦了一声,心想还是别等着那冰人捏人中了,碰上这样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