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明着牵扯上了坤宁宫,还有李总管在边上矗着,明承乾没法再装悠闲了,他淡淡的环视了周围一圈,见李德海的双眼改成微眯,张德安的脸色青白不定,心里七八有了些预见,“准,”他懒洋洋的坐正了身子,“抬起头来。”
涵玉慢慢的自地上直起身子,面色沉静,抬头望向正座,她不敢凝视太子,只得将视线定在太子胸前外衫锈的那四爪盘龙上。
明争暗斗了这么长时间,这三人还谁都没看过“闹事人”的模样呢。突然一看,都觉得即面熟又面生,是她,张德安先反应了过来,哎呦,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还真是坤宁宫送来的人……他赶紧向那二人望去,见太子没什么表情,眼稍扫着李德海,李德海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那眼睛不再完全眯紧了。
许久,太子终于端量出来了。“是你啊,你不在……”忘地儿了,一看张德安,张德安马上低声递话,“集萃阁……”
“……集萃阁好好当差,大早上拿着母后的玉佩跪宫做什么啊?”
涵玉见太子有意将话题从“天仙子”引走,知是自己又过了一关,恭恭敬敬叩首上奏,“奴才因天僖二十年末京城瘟疫被无旨清出东宫,迫于当时,也不敢贸然强求,然心头一直惶恐,如今京城大定,民安升平,若再不回宫效命实属为奴者不守忠悌,故有此举。”
涵玉再叩首,“皇后玉佩一事,纯是以讹传讹。”众人不想她竟有此语,都惊呆了。张德安瞬间大喜,“欺君之罪株九罪!你好大的胆子!”
涵玉心头冷笑,话语还是恭敬如初,“涵玉没有欺君,那玉佩确实是皇后娘娘的。”
她抬头坦然望向太子,“奴才并无意拿玉佩来招摇取信,只是今晨在外跪宫被一众太监推搡,将奴才一直视如生命的玉佩扯断在地践踏,情急之中才报上来历。”
涵玉咬了咬牙,心头暗想,小太监啊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却不想那群太监为了掩盖自己的大不敬之罪,将奴才骗至后院偏僻小屋,强行灌下天……”她猛的意识不妙,赶紧改话接上口,“天杀的毒药,幸得太子贤明,及时派人将涵玉救出,否则涵玉定死的不明不白,还不知被乱扣上什么罪名。”
事实哪里是这样!转瞬间张德安似被制服的毒蛇反咬了一口,真想跳出来大呼“你血口喷人!”可涵玉的话非常巧妙,半句都没牵扯到他,他又不在现场,怎能为属下喊冤!张德安压下心头怒火,扯了一张笑脸出来,“姑娘,事情是否真如你所言,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来人,把涉事的人都带上来。”
李德海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听出涵玉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在心头暗笑,东宫想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好赶他走,却不想闹了这么一出。他轻了轻嗓子,笑嘻嘻的将眼睛又完全眯上了。好好看东宫自己怎么收场吧,热闹着呐。
大殿的局势转瞬有了变化,涵玉更是不敢松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张总管说的是,涵玉不怕与他们对质,但是无论是宫门踏玉时还是小屋灌药时,能看清楚的,不是我的人就是他们的人,对质的结果肯定是各峙一词。”涵玉心里怕的要命,在宫门,明明就是她主动将玉佩出示来扯作虎皮的,刚才急中生智反咬向那群太监的话纯属临场发挥,这段说辞她根本就没有和敏儿串通好,两方对峙她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她绝不能让人来对质!
想到这里,涵玉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鉴,若硬是要对出在跪宫争执时和强行灌药时大家都讲了什么,奴才就算明知保命要紧,也没有胆量重复那些话的,只能闭口不言了!”再赌一次,有些话,她敢讲,有人可不敢听啊。
明承乾冷眼看着涵玉不卑不亢,有进有退的和张德安唇枪舌战,心里早明白了,这样的人物决不是什么简单的女官,定是什么高人派来的眼线,若真是母后的人,目前还是对自己没什么威胁的。他抬手制止住了要往殿内带的一众人等,有些讽刺的笑着问道,“话比你的命都重要?你什么都不说,本宫只能赏你去极乐了。”
涵玉惨淡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奴才是东宫侍卫官在灌药当场救下的。”
大殿一片寂静。
只听见明承乾轻扣椅背的声音。
“本宫想起来了——”他突然似醒悟般转向了李德海,“这人当年好象是李总管亲自带来的,咳,本宫早记得是你带来的,今儿还费事审什么啊!”
“老奴就是个跑腿的,”李德海还是那副笑脸,心想,想让我担这日后的干系,没门!“老奴只是曾奉懿旨将姑娘送来过东宫,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启泰殿传来太子爽朗的笑声,“看来今天是白忙活了一场啊。”他起身下了龙椅,走向偏殿书房,声音透不出任何的情感:
“本宫平生最恨离间天家骨肉的事情,所幸东宫从——未——有过。”
张德安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尴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母后有些话,本宫现在才品出味道来,东宫的奴才们是该听听李总管的教导了。”
这句是太子转头对张德安说的:“你要是听不懂——换听的懂的来听。”
敏儿跪在殿外,一直在不停的哆嗦,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才见张总管出了殿门,手一圈,“仗毙。”跪在自己边上那几个太监就被捂着嘴巴拖了出去,紧接着,劈啪的板子由密渐稀,套口袋的,泼水的……
敏儿终于忍不住了,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了。敏儿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只见涵玉独自站在窗口,月光映着她的侧脸似天工雕刻的美玉。
“小……姐”敏儿迟疑的叫了一声。
涵玉缓缓转过头来,扯出一个非常虚弱的笑容,“你醒了……”
“这是……”敏儿看着四周熟悉的摆设,“集萃阁?!……我们……”她猛的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好疼!“我们进来了!真的进来了!”她喜极而泣。
涵玉苦笑一声,又望向了窗外,窗外的海棠似沉沉的睡去了,野蔷薇却开的满枝灿烂,想起白天张总管监行仗刑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这东宫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吧……
夜凉如水,且低声吟唱着:
“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
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
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
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我要活着……
对不起,我只是想活着。
35。此情无计可消除
这一段时光有些过分的清净。
没有人来找涵玉的麻烦。也没有人来过问涵玉的情况。有时涵玉就在想,自己仿佛是一块石子扔进了湖中,“扑通”一声后,就没了痕迹。
集萃阁的太监们像改了脾气,一个个对涵玉敬而远之,没事也不往她身边凑了,更别说似以往般来主动讨个碎银子花。涵玉守着自己为入宫准备的一堆金银干瞪眼。
敏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的嘴都歪了。“小姐……哈,小姐……你知道外边都在传什么?”
涵玉不明就里,“什么?”
“说小姐您是皇后千岁的娘家亲戚,想送来东宫当主子的,原不想张扬,却不想让张总管给坏事了,这不,连太子和李总管都出面了,张总管在东宫还从来没吃过鳖呢,连太子妃都让着他,这次太子连罢官的话都说了,哈……”
涵玉心头一惊,“这些话从哪里听的?!”太子生性多疑,她早吃过苦头,这传言就是断头的铡刀啊,哪一句不是要活活拨了自己的皮?
“大家都这么说啊。”敏儿还有些开心,“多好啊,您看,没有人敢来勒索我们了。”
“是啊……”涵玉像泄了气的皮球,“都站墙头去了……”她终于明白了这群太监的表现,两方相斗,谁都不敢得罪,也谁都不想沾染。看来,他们还是赌张总管最后赢,要不怎么对自己敬而远之呢……可是,不对,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这人有什么目的?有什么好处?涵玉有些恼怒,怎么自己和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三月十五,皇帝万寿。东宫张灯结彩,遍赏宫人。
东宫内务司派了副司钱公公来集萃阁派赏。涵玉领到手的是宫花一对,春装一套。刚想谢恩离去,却不想钱公公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姑娘,这春装可是上好的轻薄料子,自己穿的时候小心些,破了,可没换补的。”
周围的太监都低头憋着笑,涵玉气愤的抬头向钱公公瞪去,却不想他张着五个手指,轻轻的在涵玉手中春装上拍了两拍,声音带了两分笑意,“咱家,纯是好心啊……”
涵玉神不守舍的回了房间,将敏儿也支了开,她哆嗦的将春装仔细解开,居然一封还带着外封的完整书信藏在里面!涵玉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夹带这么大的东西的?想了又想,还是先将信撕开看,一看,吓了自己一跳,居然是父亲董方达写给自己的亲笔信,说幸得六皇子施恩,董家已洗脱谋反罪名了,他官复原职,家里一切都好,让自己“毋忘日之教诲,行忠君之事”。结尾提了一句,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报效国家。
涵玉又仔细看了数遍,横看竖看,藏头看,断尾看,斜着看,跳着看,最后泼上水看——就是一封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信。她赶紧又将春装翻了个仔细,连缝合初都挑开反复触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涵玉无力的瘫坐在床上。这应该是排行老五的旭王爷派人送来的。可什么意思呢?幸得六皇子施恩?那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六皇子有这么大的本事?连诛灭九族的谋反罪都能给抹平,甚至官复原职,连太子都不能做的这么轻松。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暗示什么?被他们控制在手中吗?这封信这么大模大样的送来,呵,涵玉苦笑,就算一但被人发现也只是私传家书,倒霉的也是她父女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