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玉望着沙总管惨白的脸色,猩红的肩膀,心头一软。她叹气,“曹子建之才高八斗,小女子今日也东施效颦了,这位小爷,赐题吧。”
“就以你身后这棵败柳为题。”那少年不屑的嘲笑着,“马上走,我数一二三,晚一下,我捅一刀!”
涵玉无奈的望着在秋风中形影相吊的柳树,枯黄的身躯……
“一!”
“我怎知你说话算不算数!”涵玉回击一句。
“我若食言,走路掉粪坑淹死!”那少年咬牙切齿,“你少给我拖延时间,二!”
涵玉苦笑,只得向前走了两步。
“三!”“四!”那少年的笑变的轻蔑无比。
涵玉摇头。
“弱质垂枯黄。”
“五!”
“东风本自狂。”
“六!”
“春去情也去。”
“七!”
“天地有清霜。”
涵玉踏了最后一步,站到了少年的面前,“献丑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
很快,少年收回了惊愕的神情,“你行……”他咬牙点头,“走!”他将沙总管向外一推,跨步向外走去。
还没等三人迈出大门五步,隐藏的护卫们终于现身了。
冯严,一身侍卫官常服立在最前。“想走,没那么容易。”他说话的语气令人错觉是冬天提前到来了。
果然是让自己来钓鱼的……涵玉讪笑。
护卫们弓箭在弦,虎视眈眈。
“我没什么耐心,只数三下,不想变成马蜂窝就乖乖的束手就擒!”冯严将手抬了起来。
那少年一个箭步将小厮挡在身后,“你敢……”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冯严本就是冷面,他根本不为所动,“一!”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那少年吼着。
“二!”冯严眼睛都不动一下。
“慢着!”那女扮男装的小厮终于发话了,她从少年身后闪出,“来人可是东宫郭仪明指挥使麾下侍卫官?”
“三!”动的,只有冯严的喉结。
弓箭手瞄准了二人!
“谁敢对本宫动手!”那女子大声喊了出来!
众人皆大惊失色!
女子恨恨的将小厮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头乌黑浓墨的秀发,“荣威大将军府,余琳琅!”她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直接扔到冯严的脚下,“看清楚再射!”
涵玉一个哆嗦,面色惨白……
“她是……”翠云没听太准。
“余——琳——琅,咱们新太子妃啊……”翠缕苦瓜着脸。
“属下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冯严,”冯严抱拳,犹豫了一下,“叩见……”他确实不知该如何称呼。
“免了。”余琳琅也知道轻重,虽已下聘,但她现在的身份毕竟不是太子妃,“冯严……久仰大名了……小弟顽劣,惊了娇客,还望担待。”后一句,她面无表情的转向了涵玉方向。
涵玉真是哭笑不是,站跪不得,辩解不能。
余琳琅望了望别苑大门,又注视了片刻冯严及身后数量庞大的护卫团……
她的脸色难看之极,“诸位,后会有期。”淡淡一句,转身离去了。
隔着一座大门,涵玉直直的盯着冯严。
“冯副使好强的定力。”她由衷的夸奖着。
眼看着自己的属下被人一刀一刀的砍,还是沉的住气按兵不动……不就是等她这只狐狸露出马脚吗?这下可好,等来的竟是未来的女主子……
冯严望了涵玉一眼,将目光马上移了开来,“走。”他低声吩咐着。大队人马无声的撤退了。
“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涵玉悲惨的叹着气。
“那余……新太子妃……”翠云小声的嘀咕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看我呗,”涵玉惨笑,“这一看,更是传言非虚了……为了护卫一个女人,她未来的夫君竟设了别苑,动用了冯国公的孙子、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加上这么些侍卫……”
翠缕更是惨白了脸,“偏偏姐姐为救那总管露了手七步诗……一开始,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呢……”
涵玉苦笑,“要么说,人不能心软……到头来,害的是自己……”
翠云翠缕相顾无言。
“收拾东西吧……”涵玉也没什么力气了,“我们在宫外逍遥的日子……没了。”
第二日午饭后,宫里来了旨意。着涵玉等一众人回宫。
不过涵玉没有直接回到景泷殿,而是被带去了她最初当值的东宫正殿,启泰殿。
太子在书案上奋笔疾书,涵玉静静的跪在堂下。
很长时间,太子才停住了笔端,从头审阅了一遍,这才想起了涵玉。
“今儿后,你就来尚仪局吧,不用去后殿伺候了。”他说的很是随意。
涵玉一惊,转而苦笑,也是,谁能放一炸药桶在自己贴身啊……
“别说,在尚寝局还真埋没你了……”太子的眼睛微微弯了弧度,“没想到,你还颇有曹子建之风呢……”
涵玉的脸猛的涨的通红!
“你还是回来伺候笔墨吧。”太子将书卷折起,“唉,你这病得的怪啊……”他说的很似无心,“本宫从来还没见识过呢,哪天兴致高了,说给本宫听听……”
“退下吧……”他竟然在笑。
涵玉一头冷汗,赶紧谢恩离开。
72。只待春来看雪天
尚宫局为涵玉调了瓴所。她搬去了尚仪局的女官住处。
“董……”尚宫局的女官不知该如何称呼了,“董……姑娘。”最后只得干笑着如此招呼。
涵玉苦笑,之前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名分的司筵,如今调到尚仪局,尚仪局的司乐和典赞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是什么身份啊?
第二日一早,涵玉早早来到了当年当值的老地方。
殿里的陈设布置没有丝毫的变化,让她一时有些感慨惆怅。
回到从前了。
她干笑着,自己又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级、当着不该是女官当的差使的尴尬人物了。
可是……
物是人非。
物 是 人 非。她从来没对这个词语感悟的如此深刻!那个人的身影自许多年前穿过,她突然很想流泪。
“董……姑娘,”一声轻唤将涵玉拉了回来。她回头一望,吴德远那张谄媚的笑脸映入眼帘,“太子爷过回廊了……请姑娘早做准备。”
涵玉抽了一下鼻子,赶紧挤出一脸的灿烂,“这离的近了,日后还得和公公相互照应啊……”
太子的白日依旧忙碌,清晨到正殿查看夜间急件,卯时上朝听政,散朝后接见太子三公及东宫詹事府官员……涵玉不仅松了口气,看样子太子还没时间逼问自己抢毒药喝的事情,自己还可以好好斟酌斟酌。
快晚饭的时候,太子太保,蒋於辑气喘吁吁的小跑来了。
一见这架势,涵玉心里一咯噔,断没什么好事……
果然,太子接过了蒋太保的文卷,眉头马上拧成了一个川字。
蒋太保稳定了下气息,却冷不丁发现太子身侧伺候的太监群中竟多了个俏丽的女官。
涵玉哪能忘了他啊,“赏”自己的那六戒尺简直是终身之梦魇,对上目光,她赶紧挤出一个公事般卑微的笑容,却换来蒋太保一脸的莫名惊讶。
也好,他忘了她了。贵人多忘事嘛……涵玉讪笑着安慰着自己。
“父皇早朝时还未提起,怎么突然……”明承乾发话了。
蒋於辑赶紧正颜恭身,“陛下刚在勤政殿下的旨意,并无亲王臣工在旁……”
太子眉头上的川字更深了,“父皇最近的举动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老六什么反映?”
涵玉一愣,竖起了耳朵。
“当然是推辞几番,欣然接受。”蒋於辑不屑的说。
太子的神情很是沉默,片刻,他起了身,“盯着老六,看他先上哪儿去……”
“他……”蒋於辑干笑接话,“六殿下一直在惠妃娘娘那儿……听说贵妃娘娘去惠妃那儿为袁侍郎的千金托媒……”
明承乾一愣,“行动够快啊,”他冷笑着,“那母后呢?”
蒋於辑尴尬的回答,“皇后娘娘说,太子您明晚在东宫为六皇子设宴庆贺……还单独叫了几个人家的千金小姐献艺,估计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明承乾从鼻孔哼了一声,“亏她想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又要设赏宴选美呢!”
蒋於辑也不敢接话,低头沉默。
“最近老六也少来东宫了,”明承乾转了话题,“他都上哪去?”
“据探报,六殿下也很少去旭王府那儿,反而……”蒋於辑皱眉,“时不时的,出京城几趟……在京城就跟四殿下整日整夜的混在一起。”
“和振阁在一起?!”太子有些诧异,“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涵玉想起了那日的场景,有些后怕,这到处都是眼线,她与明振飞在得月楼的会面……
“随便他,”太子换了轻蔑的口气,“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涵玉在旁吁了口气,说的真精辟啊。
看天色不早,蒋於辑告退了。
司礼监的太监上前请旨何宫侍寝,明承乾胡乱翻了一个,吕奉仪;他愣愣的注视了良久,眉头微皱。涵玉想笑,他肯定是忘了这是谁了,说实话,连自己这样的奴才都记不得这卑微的九品奉仪是何模样,这堂堂太子哪能记的住所有的后宫佳丽呢……明承乾将牌子扔了回去,又抓了一个,竟是怀着龙嗣的许承徽!他举了好半天,又扔下了。再抓一个,竟是——高良娣!
涵玉在一旁差点没笑出声来。
明承乾顿时没了兴致,“不叫了!传膳。”他闭目倚到了椅背上。
尚食局的女官走后,许婷带着尚仪局的典赞张金英来了。
由于东宫六尚如今只剩下了尚宫许婷、尚服马蓉;在七日后的册妃大典上,尚寝、尚工、尚食缺了无妨,关键的后宫典礼可不能没有尚仪的出面指引。
“属下想了几日也不敢做主,”许婷望着明承乾不太晴朗的面相,小心的禀报着,“特来请旨,由何人担任尚仪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