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新海接过钱,本来想再说父亲几句什么,但一看到老人家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杨新海带着这50元钱,头也不回离开了家。他当时可能想不到,这是他作为一个正常人最后一次回家,从此后他开始了非正常人的生活。
那天下午,杨新海带着父亲给的50元血汗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走得很慢很慢,步履迈得很沉重,3公里多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边走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从小时候别人喊他〃地主羔子〃想到上小学时候同班同学欺负他;从哥哥的孩子掐生产队里的油菜花子想到父亲的服毒经历;从家里3间破旧的茅草房想到哥哥盖房的曲折;从在学校遭受同学的白眼想到在亲戚家受到低人一等的待遇,这个身高不到160米的大男孩,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像我这样出身贫寒的子弟,就是上学上到高中毕业又能怎么样呢?即使考上大学,我的家庭能供应得起我继续上学吗?如果考不上大学,回到家里又该如何呢?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呢?〃
想过来想过去,他觉得要想尽快改变当前的处境,还是要出去闯荡一番。他认为,只要走出这片小天地,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纷,到处都是机遇,到处都有黄金,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抱回一个大金娃娃。杨新海回到学校后,既没有向老师打招呼,也没有和寄宿的亲戚家说一声,暗自邀集了几位同学,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地开溜了。
一个星期后,杨俊关和往常一样到学校去给儿子送粮,他先到了杨新海寄宿的表姐家,表姐告诉他:〃小海儿有三四天没有回来了,不知是住在学校里,还是回家了。〃杨俊关找到学校,老师告诉他:〃杨新海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去哪儿了。〃同时出走的还有同村的几个同学。夏收时候,村子里同时出走的学生都回来收麦子,而杨新海却没有回来,他们告诉杨俊关说杨新海去焦作煤矿打工。可是收完麦子回到焦作的同伴发现杨新海已经不在那里。
应该说,杨新海最初产生外出闯荡冲动的时候,对外面的世界是充满美好憧憬。请相信,在这个时候,他和与他一起外出的同学们一样,有着无限的创造力和生命力,只要有一个合适的环境,他们的创造力可以让他们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主人,成为社会财富的创造者,而不是破坏者。所有的人都不是天生的罪犯,他们都是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出去闯荡的。如果说在这以后,他们的创造力没有被压制没有被侵犯,或者说被侵犯得很少,换句话说,如果说他们的聪明才智找到了适宜发挥的土壤,也许他们都会有一个好的前景。
但是,残酷的现实粉碎了我们的这些〃如果〃,杨新海此后的一系列经历,把他那本来已经相当脆弱的神经刺激得更加脆弱,把他那本来已经严重变形的人格扭曲得一塌糊涂,使他那本来已经近于残酷冷漠的天性逐渐绽放出罪恶之花。
《终结狰狞》第二部分
杨新海平生还是第一次和女人坐得这样近,他分明闻到了一种女人的气息,被欲火烧得难以自持,早把刚才在街上被欺负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顾不上和女房东再说什么,动作麻利地把刚打开的窗户又重新关上,走到门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还没容女房东站起身来,就把她按在身子底下。杨新海在伤心和欲火的交织中,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与女人的温存。
冷酷和流浪汉一
1985年春天,杨新海拿着父亲给他交学费的50元钱离开了学校,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他听说河南省焦作市煤矿多,认为到那里一定可以找到活儿干,于是,便和同村的同学一起来到焦作。果然,他在焦作修武县西村煤矿找到了下井挖煤的活儿。虽然是出苦力,一个月又挣不到几个钱,但他毕竟在这里找到了自食其力的机会,不用再听老父亲的唠叨,也不用再听老师那没完没了的教训,更不用再看寄宿的表姐家那扬眉吐气的富人模样,他成了一个自由人。
杨新海在西村煤矿干了不到一个月,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乡,老乡告诉他:〃你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你父亲和哥哥四处托人找你,现在,你二哥就在洛阳的新安县,一边在窑场干活一边找你,你赶快和我一起去见他。〃说着,不容分说,拉上他就去了新安县。
二哥在异乡见到日思夜想的三弟,抱着他边哭边说:〃三弟呀,在咱们弟兄四个中,数你上了学,有了文化,本来咱爹全指望着你哩,你咋就不上学跑了呢?〃
杨新海冷冷地说:〃二哥,你哭啥哩?你既然知道咱爹全指望着我哩,我在家上学时候你为我拿了多少钱?〃
一句话问得二哥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止住哭泣说:〃三弟,不管咋说,你别四处乱跑了,麦收季节快到了,咱一起回家吧,咱爹想你啊。〃
杨新海说:〃想我有啥用啊?连供应我上学的能力都没有,想我干啥?要回你回吧,我刚出来不久,在外边干活还没干够,不想回家。〃
二哥见杨新海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也就不再说别的,只买来些饭让他吃,他想:都是亲弟兄,住下来慢慢说,总会说动他的心。在往后的几天时间里,二哥一有机会就劝说杨新海回家,但杨新海始终不同意,他说,他不愿意回去,他不愿意回到那个贫穷而偏僻的家乡,更不愿意看到那个让他一见就有气的窝囊家。
几天后,二哥要回家收麦了,但他始终说不动杨新海与他一起回家。这时,正好有一个老乡邀杨新海一起到洛阳去干活儿,杨新海便答应了。二哥还没动身,杨新海就对他说:〃二哥,你一走,我也不在这个窑场干了,我和老乡一起到洛阳找活儿去。〃兄弟俩临分手的时候,二哥含泪给他买了一双球鞋,还从自己的工钱中分出10元钱来送给他,又给他买了一大包白面馒头。二哥送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体现了浓厚的兄弟情分,谁知这也是二哥最后一次在杨新海身上尽兄弟的情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离开二哥以后,杨新海与老乡一起来到洛阳市东边的孟津县境内,在一个小水库上找到了挖淤泥的活儿。挖淤泥的活儿虽然也还是累,但比起下井挖煤和拉砖坯子来,毕竟安全得多、轻松得多,特别是每天坐在小船上悠悠荡荡的倒也新鲜。杨新海开始喜欢上了这份活儿,一干就是几个月,后来水库里的淤泥挖完了,天气也渐渐冷了,没法再下水库挖淤泥,杨新海只好离开这个地方。
不安于平静的杨新海仍然没有回家,他又踏上西去的列车,来到山西临汾市,在水利局的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大约发给两块钱工钱,等到年底工程停工时,总共领到了180多元工钱,杨新海算是有了临时赖以生活的本钱。
冷酷和流浪汉二
杨新海用手中仅有的180元钱,在临汾市的乌衣巷租了一间民房,房东是一位寡妇,30多岁,对人很和蔼,见人说话总是笑嘻嘻的。杨新海已是近20岁的青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人的笑容,初次见到女房东的笑容,他心里陡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住进去以后,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总有一种有了家的感觉。
有了立足之地后,杨新海到旧货市场上买了一辆破自行车,就地干起本小利微的小生意,先是贩卖青菜,随后又贩卖水果。每天早晨出门,晚上很晚才能回来,辛辛苦苦跑一天,赚得钱刚够糊口,但他觉得,干小生意比到工地打工出苦力强多了。如果这小生意能够安安稳稳地做下去,杨新海也许就不会再去四处流浪,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他伤透了脑筋。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杨新海吃过早饭,骑自行车带着水果筐去批发市场批发水果。为了抄近路,他骑车走出乌衣巷,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街道,这条街道很窄,附近居住的也大多是无钱无势的平民百姓,来来往往的人们多是匆匆而过,忙着各自的事情。杨新海为了早一点批发到水果,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粗野声音:〃那个骑自行车的,站住!〃
他明知道这事与自己无关,但听到喊声,还是本能地扭头往后看了看,原来是一个妇女摔倒了,那个与她一起的穿制服的男人正朝着自己吼。他停下来问:〃怎么回事?〃
穿制服的男人更凶了,蛮不讲理地说:〃还怎么回事呢?把人碰倒了,想逃跑?〃杨新海知道,自己离那个妇女很远,并没有碰到她,便据理力争。那一男一女不由分说,从杨新海手中将自行车夺了过去:〃没碰着?这一街两巷走这么多人,我们为什么不拦别人?你说我们是故意耍赖吗?〃
这一下,马上惹得好多行人停下来围观,那一刻,杨新海的脑子〃呼〃的一下懵了,他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烦事。穿制服的男人手里都有各种各样的执法权,这种事和他们怎能说得清?再说,在这远离家乡、举目无亲的地方又到哪里说理去?他只好低下头自认倒霉,结果,那一对男女硬是让他赔了20元钱,才把自行车还给他。这20元钱,是杨新海几天的利润啊!连穿制服的也欺负人,这让杨新海觉得世界上没有好人了,没有人愿意帮助他,所有的人都在捉弄他,这个世界对他失去了温暖。
杨新海伤心地推起自行车,蹒跚地走回乌衣巷的租房,一头倒在床上再不愿起来。已是上午10点左右,随着太阳的升高,租房里越来越热。睡了一会儿,杨新海爬起来,想打开租房的窗户,让凉风吹进来透透气。杨新海刚刚打开窗户,却正好看见女房东笑眯眯地站在窗户外面,让从来没有挨过女人边儿的杨新海突然产生出一种热乎乎的冲动,他感到脸上发热,说话也有点不太自然:〃大嫂……不不,大姐……你,你?〃
女房东却不羞涩,很大方地问:〃兄弟,你今天咋回来得这样早?〃
说起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