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在福里马克市场,果真买到了广东人种的特别辣的新鲜辣椒。卖辣椒的人说,这种辣椒是从泰国进的种,辣得让人受不了。他们从不吃,即使是摘,都要戴着手套,唯恐那辣椒汁不小心弄到手上,火烧火燎,几天都消不了。
我心里可高兴了。回到家,做菜时,真正感受了这种“小个子”辣椒的威风,呛得我眼泪直流。家里装的防火报警器也响个不停。助人为乐的洋人邻居闻讯赶来,以为家里出了大事。可一到家门口,见我围着裙带,正在掌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请他进来尝尝,他做了个鬼脸,躲都躲不赢地逃走了。
这一顿饭,吃得我五脏六肺都辣得要“跳”出来了。领教了这一番,才真正想到,湖南人所谓“怕不辣”之说该大大打一番折扣了,因为,大伙没有碰到真正的辣呢。
就在快接到家里邮来的昂贵的辣椒时,我又知道这里有两家中国食品店,也有类似的辣椒出售。只不过,这两家店里的辣椒更中国化,更地道一些,青椒是那种长条形的,肉厚,味纯,又带有香油的味道。店家告诉我,这种辣椒是一些中国朋友(主要是湖南和四川的)从国内带来的种子,自己在这里种出来的。
不久,我又在一家韩国人开的店里发现了韩国辣椒,在泰国人开的店里发现了纯正的泰国辣椒,甚至还在印度店和马来西亚店里也发现了他们国家的辣椒。
可以说,这些国家的辣椒,我都尝过。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是泰国的辣椒最辣。泰国朋友告诉我,因为他们国家是热带国家,那里的辣椒是被太阳油浇出来的。我去过泰国,当然知道这不是妄说。
一次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按当地习惯,自己带了一份家常菜去。在聚会上,一个韩国朋友说他特别能吃辣的。我就说我也是,并劝他尝尝我做的菜。结果,他只吃了一口,那餐饭便再也没有吃了,因为辣得他肚子痛得去了一家私人诊所。
当我随后赶到那家诊所、并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时,韩国朋友一脸的不幸。他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那是什么辣椒,明明是毒药嘛!”
两天后,他碰到我,特地上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他刚刚读了一本关于中国的书,知道毛泽东爱吃辣的。然后说,“爱吃辣椒的人有一种暴力倾向。这本书说,你们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毛发动起来的。”我没有告诉他我就是来自毛泽东的家乡,只是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上我家吃晚饭去吧。”
那兄弟像遭蛰子咬了一下似的,神经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逃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辣椒粉。可是,这昂贵的辣椒粉,我大约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因为起了霉而只好丢掉。
第二年,我也学着大部分中国人的样,在家门口的菜地里种起了辣椒。我种的当然不是泰国辣椒,也不是韩国的或别的什么国家的辣椒,我种的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辣椒,地地道道的湖南辣椒。每一顿饭,当我从家门口摘下那一串串的辣椒的时候,我也摘回了一串串思念,一串串由辣椒连结起来的浓浓的乡愁……
与博尔赫斯聊天
聂茂
博尔赫斯来到奥克兰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他静静地坐在市政府大楼旁的一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把石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只鼎鼎有名的黄金的老虎!
博尔赫斯旁边有一个老人在弹钢琴。
这老人是一个瞎子,他弹的钢琴是两百多年前的那种旧式钢琴。钢琴的键盘都是木头做的,弹出的声音比时下流行的钢琴声要低沉、单调得多。
那钢琴被在一辆陈旧不堪的马车上。老人坐的凳子也是木头做成的圆面凳。他坐在凳上,也坐在车上,他一弹,屁股一颤一颤的,我老担心他会把钢琴弹散了架。
过往的行人就偶尔扔几块钢崩儿给老人脚下的木盆里。
但扔钱的声音往往被钢琴本身的声音淹没。
我不认识这个老人,但我认识博尔赫斯。
我说,嘿,博尔赫斯先生,你怎么从阿根廷跑到新西兰来了?
博尔赫斯笑道,你是谁呀。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居然还有人能认得我?
我说,我是谁这并不重要,就像你经常强调的那样,无论是谁,有一天都得面对泥土,面对自己的一堆白骨。
博尔赫斯说,我讲过这样的话吗?真奇怪,我自己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呢?
我说,你的著作多如牛毛,你哪能记得如此多的东西?告诉我,你来新西兰多久了?你每天都来这里听这个盲人弹钢琴吗?
博尔赫斯说,我忘记来这儿多久了。我去了许多许多地方,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早在我去冰岛之前,我的视力就开始下降。后来去了曼哈顿。这个城市将我的眼睛弄瞎了。不过,我也不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对了,你提到这个弹钢琴的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我一听他的琴声就看到了自己的童年,妙不可言。你知道吗,我从他的钢琴声中感受到了一些诗歌的片断,很好的诗歌,简单,质朴,没有一丝感伤的色彩。
我说,诗歌是什么东西?
博尔赫斯说,诗歌应当是匿名之作。我读过一些最古老的诗歌或故事,比方说《一千零一夜》,包括中国的《诗经》。这些诗歌都很伟大,可是你不知道是谁写出来的。诗人们向人们提供的应该是诗歌本身,而不是诗人这个响亮的名头。因为你的名头再响,在时间巨大的钟声里,那声音也是小得可怜,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在乎这些,你就不可能写出好诗来。
我说,你的说教味太重了。
博尔赫斯说,嗯,你提醒得有道理。我总是犯这个老毛病。好吧,我们不谈这些吧。我们再来谈这个弹钢琴的老人。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他不急不躁,沉迷于自己的梦境。你不觉得他才是真正的诗人吗?
我说,至少你不会比他差吧?你写了那么多书,你不为自己感到骄傲吗?
博尔赫斯说,真是浪得虚名。我为此感到很难过。我想人们一定对我产生某种误解了。我无法排除人们由来已久的误解,我也不会大声直嚷人们加在我头上的名衔,尽管我真想这么做,但是我不敢。因为要是我这么做了,人们一定会说我装崇高。我很讨厌自己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或被评论家引用的对象。有一件事你可能不信,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我掌管着一个很大的图书馆,甚至可以说,这个图书馆在阿根廷是最有名气的。可是这里面没有我一本书,因为我不允许我的所谓的“著作”在这个图书馆占上一席之地。一想到我的书要与维吉尔或史蒂文森并肩而立,我就觉得羞愧难当。
我说,你太谦虚了。
博尔赫斯说,真难受,我最怕听这句话了,可它从你的嘴里不经意就说了出来。说真的,如果让我选择,我乐意让别人加工、重写我的一行诗或一篇小说,以便让它们流传下去;我希望我个人的名字会被忘掉,正如在适当的时候会是这样。对于一位作者来讲,最好是他成为传统的一部分、语言的一部分,因为语言将使用下去而书籍会遗忘。也许每一个时代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书,只是改变或加入一些细节而已。
我说,这个弹钢琴的老人弹奏的仍然是他父亲曾经弹过的曲子。
博尔赫斯说,至少他使用的钢琴和座凳是他父亲或祖父的遗物,但是,他坐的姿态和弹奏的指法一定与他的前辈不同。也就是说,他增加了一些细节,将切分音和滑音更好地交织起来,让人感觉到时间是一天天地流过来的,而过去的私刑一天都已经干涸,这干涸的过程就是这个老人变成音符的过程,也就是这个老人赖以活着的生命的过程。
这时,我看到一个时髦女子将一大叠纸币轻轻地放到老人的木盆里。放完,就低着头,匆匆走了。
我说,真不敢相信,一个时髦女子将一大叠纸放到这个老人的木盆里,她居然连头都不抬就匆匆走了。
博尔赫斯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那个女子给了那么多钱,她完全有理由让老人专门给她弹奏一曲嘛。
博尔赫斯说,你以为这个老人在这里弹钢琴是为了钱?你以为那女子给了钱就因此获得某种特权?错了,你不给他一分钱,只要给他弹奏钢琴的自由,只要让他自己沉浸于古老得发黑的梦中,只要人们少打扰他一下,他就足够了。至于那个女子,也许她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富商主妇,可她一定同时是一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当沉甸甸的钱和轻飘飘的音乐摆在一起时,音乐的重量总是让有钱人难以承受!
我说,可老人毕竟是用这个木盆来装钱的。
博尔赫斯说,你不觉得它更像一个寓言、一种象征或一首沉默的诗歌?当落日的余晖照在城市的上空,当烧烤的梦在苍老的弹奏下升起又落下,一个盛着几枚硬币或几张纸币的木盆,它不会发出求助的声音,但它传出了艺术的尖锐。你敢说,它不会让这个城市感到疼痛吗?
母亲,让我陪你慢慢变老
卫宣利
从小,她对母亲就是有距离的。母亲不漂亮不温柔,嗓门粗大,身材肥胖。而她,偏偏遗传了母亲的这些缺点,从小学一年级起,她便是班上最胖的女生。母亲又懒得给她扎小辫,硬是把她一头乌黑的发剪成了短短的娃娃头。有一次上完体育课,她满头大汗跑去上厕所,结果把厕所里的女生吓得集体尖叫——她们把她当成了男生。
这样屈辱的记忆,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害怕学校的体检,因为每次一踩上体重磅,旁边的老师和同学便一惊一乍地惊呼:呀,65公斤!她也害怕体育课,跑步她总是最后一名,仰卧起坐,别人一分钟50个,她躺在床垫上,咬紧牙关,憋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