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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一(3)
现在要说大翠也确实能嫁了。都十八岁了,不能再等了。大翠的娘年后又捎话过来,那语气里已经有了责问的意思,不能再拖了。然而最不能拖的还是爷爷。爷爷本来还想再等两年,身体却一天天地垮了下来,没黑没明地喘,脸肿得像发酵的馒头,身子却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一辈子没生过病的爷爷本来身体壮得像牛,一顿能吃五个饽饽,喝三碗米汤,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爷爷还经常出海,一去几天,大风大浪里淘食,几次险葬鱼腹。爷爷出海的时候奶奶每天都要站在山峁上,看日出日落,心随潮水荡得很远,波澜起伏。爷爷回来了,奶奶就倒下了。爷爷挟裹着浓厚的海腥味把奶奶抱回家,奶奶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奶奶躺在男人的怀里孱弱得像个婴孩,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感受男人的心跳。爷爷结实的臂膀把奶奶箍得透不过气来,奶奶感觉到一阵阵眩晕,身子轻飘飘地像要融化,云里雾里似的,像是在梦中一样。男人粗重的呼吸麻麻地哈在脸上,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人痒酥酥的,骨头开始酥软了。奶奶用力把自己弄疼,证明这不是做梦,于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爷爷,怕他突然离去……
爷爷没有离去,却从此倒在了土炕上,一睡半年,人像消雪似的塌陷下去,就剩一把骨头了。爷爷刚开始的时候是没把这病当回事的,他认为自己躺一段时间就会起来,没那么娇气。然而几个月过去,中药吃了几十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爷爷心中的傲气已去了一半,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些事情了。
爷爷有五个儿女。大女儿已经出嫁,父亲是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小弟比父亲小十岁,那年才五岁。爷爷不敢想象自己离开后,孤儿寡母怎样生活。
爷爷希望父亲马上成亲,撑起这个家。
父亲感觉到了肩上的责任,他没有理由再去挑剔什么了。也许大翠就是上苍赐给他的媳妇,这辈子没法选择了。上苍安排的事情是不能随意改变的,奶奶说这是命,孩子你就认了吧。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心高气傲的儿子心里不甘,做娘的怎会不知道?然而爷爷的脾性她也了解,答应别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反悔,何况大翠的爹已经过世了。
一行冷泪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冲着爷爷点了点头,第二天便去蒿庄迎回了自己的新娘子。
新娘子下轿后便换鞋,往锅台跟前钻,被奶奶挡了回去。大姑招呼新娘子在新房坐好,给她讲这里的规矩。新媳妇笑得前仰后合,弄出很大的声响,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窗子看。父亲红了脸出去赶那群孩子,奶奶不让,每人还给了一把红枣,外加一个馒头。新娘子见了也要,奶奶说一会儿有你吃的。大翠不依,说自己早就饿了,肚子咕咕叫,实在坚持不住了啊!说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很委屈、很伤心的样子,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奶奶“唉”了一声,嘱咐姑姑拿了饭菜,搁新房里了。新娘子狼吞虎咽,瞬间便扫荡一空,拿起碟子舔了一遍,又舔了一遍。那样子是十分的可爱了,村里的人都来看稀罕。
新婚之夜,大翠一个人坐在油灯前等啊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刚睡下,父亲就回来了。大翠说外面挺冷的,赶快上炕吧,被窝已经暖热了。父亲满脸通红,不说话,呼地吹了灯,身子压在她的上面,双手在她的胸前使劲地揉搓。大翠说你不要急嘛,让我脱了衣服你再摸。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这身子都是你的了,还怕摸不够啊!父亲不说话,一双手却更加放肆,逐渐转移了方向,向腹部摸去。大翠“嗷”地叫了一声,双手按住了那双移动的手,悄声地说:“那地方不能摸,那地方臭哩!”父亲不理她,两个人于是开始拉锯,你来我往,战斗得很激烈。大翠没想到这种斗争的复杂性,大汗淋漓,都快虚脱了。她感觉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身子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快要窒息了……
大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炕上,哪里还有父亲的踪影?梦中的拉锯战让她感觉是那样的不可思议!父亲喝得烂醉如泥,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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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一(4)
第二天晚饭后大翠收拾完碗筷,把炕烧热,铺上了新做的棉被。奶奶嘱咐父亲早点休息,父亲给牛喂了草,又到爷爷的炕头坐了一会儿。爷爷咳得很厉害,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里的东西全拽出来,嗓子“咝咝”作响。他想说什么,下巴蠕动了几下,发出“吭吭”的声音,最后闭上眼睛,朝儿子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父亲出来后,母亲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父亲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有那扇小房的门是为他敞开的。月光洒了一地,白得耀眼,院子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气氛中。一阵激烈的哮喘声传过,像一枚枚看不见的钢针,深深地扎在父亲的心上。父亲打了个寒战,推开小房的门,与准备出来的大翠撞了个正着。
“俺把炕烧得可热了,你摸摸看。”大翠说。
屋里暖烘烘的,昏黄的油灯把大翠的身影映在墙上,黑魆魆的骇人。炕上暖好的被子是奶奶新添的棉花,很厚实。两个并排放着的枕头上绣着鸳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枕头是大翠家陪的,鸳鸯是大翠的娘央人绣上去的。先是绣了一只,那家的女人突然得了急病,殁了。大翠娘于是又央人绣另一只。村里的女人都劝她重新拾掇一对枕头,大翠娘左看右看舍不得,就将就了。新房很小,是爷爷用石头垒起来的,进了门就上炕。屋里没什么家具,所有的陈设都在床上了。
“今晚早点睡吧,别再喝酒了。俺娘说酒喝多了伤身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就成寡妇了。俺娘现在就是寡妇,可怜死了。”大翠说着已经上了炕,一件件地把自己剥开了,钻进被窝把脸蒙了进去。
屋里静极了。女人粗重的喘息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感觉很压抑。父亲把枕头扔了一个到下炕,吹灯钻进了被窝。女人从被底钻了过来,一把抱紧了他,鼓胀的奶子不要命地往上拱,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箍住了父亲。父亲感觉一阵眩晕,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月光透了窗棂洒了进来,满满地铺了一炕。远处能听见潮水的“哗哗”声,此起彼伏。两个航行在大海上的舵手正待进入港湾,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东子快来啊——你爹他不说话了啊!”
父亲一矬身爬了起来,顾不得穿好衣服,直奔屋里。奶奶抱着爷爷正在拼命地摇。爷爷耷拉着脑袋,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嘴角上全是血。
父亲长啸一声,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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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二(1)
埋葬爷爷的时候村里来了很多人。奶奶倾尽所有,把爷爷的丧事很体面。贫农出身的爷爷一辈子虽没什么丰功伟绩,却也活得坦坦荡荡,轰轰烈烈。爷爷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来是一条龙,在村里坐得直,行得端,谁也不敢小觑。村里不管谁家有事需要帮忙,他总是比自己的事还上心。那些年给人打工,爷爷总是能拿到最高的工钱,跟东家关系很和睦,离开的时候都像一家人了,难舍难分。奶奶嫁过来后虽没享什么荣华富贵,却也有吃有穿,没遭什么大罪,她知足了。只是男人的脾气不好,生气了好动拳脚。奶奶的娘家也是殷实人家,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因此刚嫁过来的时候常常伤心欲绝,以泪洗面。月明星稀的晚上,奶奶一个人徘徊在海边,眼观潮起,心随浪涌。爷爷发现她不在屋里就跑出去找,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了。奶奶听见爷爷的一声声呼唤,她泪流满面,从齐腰深的海水里又退了出来。渐渐地,奶奶发现男人除了脾气不好,心肠是天下最好的。只要她身子不舒服,他都会悉心照料,一整夜守在床前不睡觉,天亮了去海边赶海,回来给她炖汤喝。爷爷离娘早,从小缺少母爱,奶奶便成了他精神的依托、感情的港湾,他用全部的心血滋润他们的爱情。爷爷性格暴躁,其实自己常常也责怪自己。每次对奶奶发完脾气就后悔了,有时甚至给奶奶赔情道歉,奶奶不理他,爷爷于是就自己惩罚自己,大冬天不睡觉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奶奶慌得没了主意,连滚带爬从炕上下来,拿了被子往男人的头上披,两个人一阵撕扯,脚下一滑就倒在了地上。爷爷抱着奶奶“嘿嘿”地笑,奶奶哭了。
那样的好日子过了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爷爷兴奋得睡不着觉,出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搂着孩子啃。孩子被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哇哇”直哭,爷爷“哈哈”大笑,大人小孩一起抱起来在地上转,一家人于是都飞了起来,油灯、屋子也跟着转,天地在一瞬间都旋转了起来,最后一家人都倒下了,孩子吓得攥紧了小手,奶奶的眼睫毛上噙满了细碎的泪珠,忽忽闪闪的,在昏黄的油灯下闪……
爷爷病逝后,奶奶就倒在了炕上。奶奶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像刚漂过的丝,白得很宣净。还不到五十岁的奶奶脸颊上已失去了红润,嘴唇干裂。奶奶软软地龟缩在炕头,像个孱弱的婴孩,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大翠把做好的饭端了过去,奶奶挣扎着坐起,脸上挤出欣慰的笑容,强打精神想把汤咽下去,无奈她的肠胃并不配合,腹腔里不断排出“咯咯”的声音。奶奶一只手捂了那里,闭上眼睛默默地摇头,表情凄婉忧伤,然后慢慢地又躺下了。父亲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奶奶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他不想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又失去母亲。父亲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把饭端在手里,长跪在母亲床头,奶奶不吃他就不起来。奶奶说我吃不进去啊,孩子!父亲说娘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