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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许是疼我的，但是从我记事开始，我们的父亲就一直很严厉，我和姐姐都有些怕他。有一次睡梦中感觉脸上痒痒的，我睁开眼睛，发现父亲在亲我。见我醒来，他就不亲了，微笑着用手在我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拍，离开了。父亲从来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在村里走动，从来不会，但我知道父亲是喜欢我的。他上地回来不管多累，总是先问奶奶我在哪里。然后把地里摘的野果子给我吃。别的小孩有弹弓，父亲也给我做，做得比他们的还气派；父亲还给我做了一把手枪，是用一个树根做的，然后用墨汁涂黑，绑上红色的缨子，跟真的一样。别的孩子有弓箭，父亲便用椿树给我做。椿树的枝条里面是空的，父亲把它折下来截成均等的几段，然后给中间插上高粱秆，一只箭就做成了。做弓的木材必须有弹性，槐木最好。先把槐木弯曲后扎上铁丝，弓就做好了。弓做好后搭上箭射出去，能飞到小河的对面去。河滩上有很多玉米秆，用来做弩也不错。找一根比较完整的没有被牛破坏的玉米秆，把上面的一节掏空了，装上土垃坷就可以射得很远。
我当红小兵了，父亲给我用木头削了一个矛尖。矛尖用烟盒的锡纸裱糊，明灿灿的，配上红缨长秆，威风得很，气派得很！那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我喜欢的东西，他都会给我做。但是如果我调皮不听话，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打我。记得有一年的夏天，我跟一群小伙伴在河里游泳，夏天的小河水很旺，水流也比较急，曾经有小孩子被淹死，父亲不许我下河。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得让人受不了。几头猪仔耐不住炎热，跑到浅水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鸡仔躲在河畔的柳树下，刨起很多泥埋在自己的身上，一动不动。小牛在水里嬉戏，蝴蝶在岸边飞舞。小河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水银一样闪耀着，我们环顾左右，发现大人都上工去了，于是便“扑通扑通”跳了进去。大家在水里比赛游泳，看谁潜水潜的时间长，后来又打起了水仗，小河沸腾了，岸边的鸡仔吓得四窜而逃。我们正玩得高兴，父亲来了。父亲把我拉了上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拎着我的一只胳膊。回到家里，他不让我穿衣服，找了一根柳条在我的身上抽了起来，边抽边问：“下次还敢不敢再耍水？”因为父亲抽得不疼，我低着头不吭气。父亲见我不肯承认错误，于是就用力地抽了起来。我被抽疼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父亲问：“还敢不敢？”我嗫嚅着说不敢了，他这才不打了，放下柳条，回到屋里找到一瓶碘酒，在刚才抽过的地方抹，边抹边问：“疼不疼？看以后还敢不敢？” 我知道，其实父亲在心里还是疼我的，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农民父亲 十一（6）
自从桂花来到梁家河后，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跟母亲吵架。有几次甚至动手打了母亲。母亲哭红了双眼，躺在炕上不吃不喝，后来奶奶出面把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母亲才平静了一些。村里关于父亲和桂花的闲言碎语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经常看见父亲给寡妇担水，两个人在窑里半天不出来；有人说上工的时候父亲总是安排寡妇干轻巧的活，回家的时候帮助她背柴禾；有人甚至说看见天黑了父亲和宋桂花还在河滩拉话，宋桂花眉眉眼眼都是笑。其实父亲在这方面是很注意分寸的，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偏袒谁。今天桂花锄地，有人说那块地平整，为什么不让她到山上干活。父亲于是安排桂花到山洼里；有人又说山洼里有阴凉，支书纯粹是为了照顾她。父亲于是又安排她跟男劳力背草；有人说安排背草主要是照顾的时候方便，寡妇背不动了有支书……父亲怎么做都不对。奶奶说东子啊，一碗水难端平，做干部不易，只要你问心无愧，别人爱咋说就咋说吧。人要是挑你的刺，怎么做他都不会满意的，娘给你说一个故事：有一个老汉牵着驴前面走，小孩在后面赶。路边的人看见了，说这两个大笨蛋，牵着驴不知道骑。老汉就让小孩骑驴，自己在前面牵着走。走着走着，又有人说怎么让小孩骑着驴？这么大年纪的老汉给孩子牵驴，小孩太不孝顺了。老汉赶紧把小孩从驴背上抱了下来，自己爬上驴背，让小孩在后面赶着走。过了一会儿，路旁的人又在嘀咕：从没见过这么自私的老汉，竟然自己骑驴，让小孩走路，没有一点仁爱之心。老汉听了，忙把小孩拉上了驴背，两个人一同骑着驴慢慢走。没过多久，路旁又传出骂声，说这么瘦小的驴，也能经得起两个人骑？老汉不像老汉，娃娃不像娃娃，没一点怜悯之心，简直不像话！两人很无奈，重新从驴背上下来，把驴的四个蹄子捆起来抬着走。
“还有人骂么？”父亲问。
“当然有。”奶奶说。
“哦——”父亲似有所悟，叹了口气。
奶奶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做啥事都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啥事也干不成。按自己想的去做，只要你不在乎，他们就会觉得没味了。”
然而严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母亲跳河了。
农民父亲 十二（1）
母亲是在跟父亲吵架后跳河的。
那天大家在山上劳动，父亲安排母亲去锄地，让桂花去割草。母亲不高兴，从桂花身边路过的时候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桂花说：“你吐谁？”
母亲说：“谁心热就吐谁！”
桂花说：“你这人咋不讲理？我又没招惹你。”
母亲冷笑了一声说：“你还要怎么样？整天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给谁看？男人的心都被你勾走了！——狐狸精！”
桂花也不甘示弱：“我爱打扮怎么了？这是俺的本事！自己没能耐笼不住男人，不要怪罪别人！”
母亲被激怒了，扑上去就在桂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声音响亮，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父亲怎样处理这件事。
父亲很生气，冲上来把母亲拉开了。桂花准备扑上去还手，也被他挡了回去。
“别拦我！老娘今天要看看究竟谁厉害！”母亲像疯了似的推开父亲，上前就踹了桂花一脚。
桂花被踹倒在地，捂住心口半天哭不上来。
几个妇女想上前扶起她，但看到母亲脸上的怒色，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队长薛大毛在一旁眯眯地笑着，好像这场闹剧就是演给他看的。
桂花蜷曲在地上，脸色煞白。
母亲余怒未息，几年来的怨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全爆发出来了。母亲趁着女人没有还手之机又扑了上去，被父亲一把拉了回来。父亲抬手给了她一耳光。母亲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手上全是血。她怨恨地看了父亲一眼，怪叫一声便向山下跑去。母亲的长发凌乱地在风中飞扬，浑身颤抖，脸憋得通红。母亲一口气跑到河边石岩下，那里的水潭很深，曾经淹死过人。母亲回头看了看紧紧追赶的父亲，“扑通”一声就跳进去了。
尾随而来的父亲也跟着跳了进去。母亲没想到父亲的水性那么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拉上了岸。
一阵激烈的喘息后，母亲放声嚎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惊天动地。
那以后，我便很少再到桂花家去。路上见了，她还是偷偷地抱我，给我吃好吃的东西，却再也不敢把我往她家里带了。父亲也比以前收敛了很多，看见桂花微笑着点点头，样子很客气，也很滑稽。后来，父亲也很少去她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让小叔上去的。小叔看不惯嫂嫂的行为，有几次两人吵了起来。母亲说桂花是狐狸精，是妖怪。小叔说你不要胡说八道，桂花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好人。母亲说好人你咋不跟她一起过？小叔生气了，说你放屁！奶奶见两人吵了起来，就开始制止小叔，骂小叔不懂事。母亲受了委屈，哭得很伤心。父亲回来了，把小叔狠狠地骂一顿，窑里才安静了下来。
那以后，我终于知道桂花婶是狐狸精变的妖怪，专门坑害男人的，于是就再也不吃她给的东西了。我看见桂花的眼里漾着泪花，一闪一闪的，眼看就要掉出来了。我们一群小孩经常结队而行，来到她的院子，对着窑洞大喊：“山上有个狐狸精，一天到晚想男人！狐狸精是妖精，害人不浅是祸根！”桂花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后来，这种恶作剧便愈演愈烈，可怜的桂花远远看见我们就藏了起来。一帮小孩拿着土垃坷一阵乱扔，桂花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村里年纪大的女人看不过眼，便会过来骂，说要告诉我父亲，让他来收拾我们。我们发一声喊，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笑声在山谷中回响。
我开始上学了，背着母亲用麦秆给我做的小书包，在奶奶的带领下，一晃一晃地上学去了。奶奶边走边念叨：“三岁小孩真可爱，摇摇摆摆上学来。老师老师我饿啦，吃口奶奶我再来。”我的脸就红了。我说奶奶我早就不吃奶了啊！奶奶就笑，蹲下来在我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把我的脸全弄湿了。
梁家河有自己的小学，虽然学生并不多，但是老师教得很认真。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腿有一些瘸，每天上课的时候靠在讲台上讲课。后来听说他的历史不清白，被县城来的红卫兵专政起来了，学校陷入一片混乱。队长薛大毛于是就让儿子拴狗给我们代课。拴狗小学没毕业，认识的字比我们多不了几个，于是每天上课他都让同学们自己看书，不认识的字回家问家长。那时学校开始流行交白卷，调皮捣蛋的孩子成了模范，学校里于是成了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