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生疼。父亲把柴禾挑到肩上,然后牵着我的手来到河边。冬日的小河冰结得很厚,人踩到上面也不会塌陷。遇到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找一块石板放在冰上,然后推着我在河滩跑,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这样的时刻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也是我童年最幸福的一段记忆。
后来,父亲便很少砍柴了,每年冬天的柴垛都是我砍的。砍柴的时候我们喜欢一群孩子相跟着,到了山上先玩耍一会儿,然后才正式砍柴。我们对着对面的山崖大喊一声,山谷里便回荡着我们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模糊。父亲说那是“崖娃娃”,你说啥他就说啥。我们说“崖娃娃!你是个瞎熊!” “崖娃娃”立即回应:“崖娃娃!你是个瞎熊!”一群孩子笑得前仰后合,都说这“崖娃娃”憨着哩,人家骂它,它也跟着骂自己。柴砍回来后堆在各家的院子前面,家家的涧畔上像堵着一堵墙,黑乎乎的,遮住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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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二十(3)
砍柴要赶在大雪之前进行,雪一封山,就上不去了。柴垛一天天地长高,男人们兴奋得睡不着,半夜醒来的时候站在涧畔上看高高的柴垛,突然惊讶自己咋这么伟大?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山扛回来了!一种自豪感在胸中澎湃,于是乘着月色就又出发了,天亮的时候一般人才出门,而勤劳的男人已经从山上回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觉得肩膀凉凉的,窑里也觉得有些冷。早晨一开门,眼前为之一亮,天地一片素白,漫山遍野都改变了颜色,变得干净、整洁了。一行脚印沿着门口向山下伸去,脚印里已经填了很多雪,越到后来便越浅了起来,最后融入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去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继母正在拿着扫帚扫院。各家的门前都扫出一片深褐色的小方块,一个身影牵一条小路,把各家的窑洞串了起来,成为纵横交错的网络。雪覆盖了大地上的一切,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一些东西也变得神秘、陌生起来。孩子们拍着红红的小手开始堆雪人,大一些的孩子玩打雪仗,“唧唧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寂静的山沟开始热闹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身上全是雪。继母用笤帚给他扫了扫,然后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让父亲喝。稀饭太烫了,父亲吹了吹,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继母说雪这么大,还上山做啥?父亲说他去小叔那里看了看,山上冷,让他们搬下来住。奶奶说早就该回来了,这么冷的天还待上面干啥?把树看得比人的命还要紧。父亲说山上的活其实很多。果树要结果,主要靠冬天的管理,修剪、施肥都要在这个时候。东明正在给果树灌茅粪,再有两天就灌完了,这天却下了。不过下了也好,要不小麦就会受旱了。再说果树也需要水分。那些树一两年就可以见利,他们的辛苦是不会白费的。
我们正在吃饭,门“吱”的一声开了,一股冷风挟着雪花扑了进来。
“打发一点点!”门口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岁,小的七八岁,可怜兮兮。孩子的身上穿着一件很大的衣衫,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很单薄,其中一个袖子都没有了,肩膀上也烂了一个很大的洞。孩子在风中瑟瑟发抖,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黑得几乎看不见皮肤,一些地方已经流脓了,肿得很厉害。小一点的那个看样子刚刚哭过,脸上擦得很脏,耳朵的边沿结了很厚的痂。
“快进来吧,可怜死了!这么冷的天!——你们家大人咋不管?”奶奶的眼睛红红的,手抖得连筷子也拿不稳。
这时继母从后窑里出来了,看见两个孩子,脸变得煞白,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咋来了?”继母的眼睛瞪得很大,突然扑了上去,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搂住。
“我可怜的娃啊……”继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孩子们也哭了。
这是继母的两个孩子。继母原来的那个村子党家嘴离这里有几十里路,继母嫁给我父亲后一直没有再回去。奶奶有几次发现她悄悄地流泪,问她她说没事,我们一家也不知道她还有孩子。
“赶快上炕暖暖吧!”奶奶流着泪拉两个孩子上炕,孩子的手冰得像冰棒,腿有些僵硬,弄了半天才弄到炕上。继母给孩子盛了稀饭,然后拿了馒头让他们吃。两个孩子狼吞虎咽,一个馒头两口就咽下去了,小一点的那个被噎得直瞪眼睛。奶奶说慢慢吃,不着急,会让你们吃饱的。父亲叹息了一声,默默地看着孩子抽烟。
“健健,你们咋来了?”继母问大一点的那个孩子。
“爸爸不管我们,我和弟弟饿得要死,就出来找你。”健健说。
“你爸那个死不了的,绝死鬼挨炮子还是歪熊样子,可怜你们咋就逢上这号老子啊!”继母边哭边说。孩子的惨状让她心疼得泪流不止。
“那你妹妹呢?”继母停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似的问。
“妹妹……”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对方,沉默不语。
农民父亲 二十(4)
“咋了?黑女咋了?”继母像疯了似的逮着健健的肩膀来回晃动,眼睛迅速地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扫视着,恨不得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
“黑女被爸爸送人了!”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都哭了,饭也不吃了。
“把黑女送到哪儿去了?”继母焦灼的眼睛四处搜寻,似乎黑女就在这窑洞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爸爸把黑女送到哪里了。”健健说。
继母无力地垂下了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摇着头,眼泪刷刷地滚了下来。
“你有几个娃娃?”父亲终于说话了。
“就三个啊,还能有几个?”继母边哭边说。
“让这两个娃娃先住下,等天晴了去找那个小闺女。”父亲说。
“不行!”继母说。
“妈妈,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就跟你在一起!”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不行!天晴了就送你们回去。这里是妈妈的家,家里还有你奶奶,你伯伯,你哥哥和姐姐。”继母看着我们一家人的脸,又看了看孩子充满渴望的脸,泣不成声。
“妈,我不回去,不回去,反正就不回去!”小男孩开始在妈妈的怀里撒娇,边哭边闹。
“健健、康康,你们听话!再不听话妈就打你的屁股!”继母停止了哭泣,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两个孩子二话没说,当着全家人的面脱下了裤子,翘着干瘪瘪的屁股边哭边说:“妈,你打吧!你打得再狠也没有我爸打得狠……妈,你下手重点,我不叫,只要不让我们回去就行……”孩子可怜巴巴地乞求着。
孩子们的屁股精瘦,尖尖的骨头包裹着一层皮。那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
“我的娃啊……”继母长嚎一声,把两个孩子又搂在了怀中,娘儿仨哭成一团。
“快把裤子穿上,可怜死了!再不要折磨这两个孩子了!”奶奶泪流满面,一双布满青筋的手在孩子的头上抚摸着。
“让娃先住下,以后再说吧。”父亲叹息了一声说。
“刚刚他爸、妈,我和两个娃给你们磕头了……”继母拉着两个孩子突然跪了下去,对着奶奶和父亲就开始磕头。
“赶快起来!你这是弄啥嘛!”父亲说。
“起来,快起来呀!都是一家人,还这么着,让人笑话哩。”奶奶说。
两个孩子见父亲不赶他们走,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雪到中午的时候就停了。空气清新得令人想打喷嚏。太阳在下午的时候出来了,露了一下脸便隐身到山后去了。风贴着河道呼呼地扫了过来,卷起一层层白色的尘雾。人们站在涧畔兴奋地说笑着,鼻子冻得通红。
下雪不冷消雪冷。河道的风越来越大,像刀子一样凌厉,割得人脸疼。各家的大门逐渐关上,小孩和老人都退到热炕上去了。男人该喂牲畜了,牛圈里冷得人呆不住。女人也闲不住,开始烧汤做饭,家家的烟囱上升起了腾腾的白烟,小村在一片朦胧的夜雾笼罩中沉沉睡去。
几天后,主要路面的积雪融化了。这些积雪一部分被人铲掉了,一部分是因为车子的碾轧,所以消得较快。河滩上还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一些人开始用铁夹子套野兔和野鸡。积雪把这些野物赶下了山峁,它们自投罗网进入陷阱,成了大家口中的美食。
父亲和继母带着两个孩子到党家嘴去了。党家嘴在县城西边的塬上,离县城不太远,但都是山路,不好走。父亲本来想等雪完全融化了再走,继母急得待不住了,于是四个人刚吃过早饭便出发了。
梁家河通往县城的路虽凹凸不平,但还算通畅,因此他们很快就到达县城了。到了县城已经中午。父亲说你们饿了吧?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把头转向母亲。继母说早晨才吃过饭,不饿不饿。父亲说我都饿了,孩子消化得快,咋会不饿呢?今天我请你们下馆子,想吃啥就说吧!父亲的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两个孩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长这么大,他们从来没有下过馆子。小时候进过一回城,看着里面吃饭的人,他们不知是咋回事。继母说不要了,下馆子得多少钱?我们不饿,忍忍就到了。健健说妈妈,回到家里也没有吃的。继母白了他一眼。孩子们便不说话了,父亲说该花的钱要花,我们又不是天天下馆子。说完就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进了一家饺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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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二十(5)
两个孩子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哆哆嗦嗦地往墙角站。厨房里飘来浓浓的香味,孩子们忍不住,口水都流出来了。父亲要了三斤饺子,他和继母一斤,健健、康康每人一斤。继母说这么多咋能吃得了?父亲笑了笑说吃吧。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几乎一口一个将饺子吞了下去。继母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