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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若有所思地问:“绘图,勘测……裴家世代沿袭这样的学问?”狄景辉点头道:“听说是这样的。裴矩在隋灭后就归顺了大唐,但据说有些裴家族人却流落在了西域,至今不肯返回中原。咱们在此地呆久了,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二,也未可知。”
狄景辉话音落下,李元芳锁起双眉,指了指门外:“你觉不觉得这个伊柏泰的位置、格局、建造的方式,都颇有深奥?”“狄景辉颌首,李元芳沉吟着又道:“如果你去了那地底下的监狱,就更会有这样的感受。真难以想象,这一切之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秘密。”
面对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两人都沉默了。边塞大漠的春天,就在这瞬息万变、吉凶难测的氛围中徐徐展开。屋外风沙又起,沙尘经窗洞涌入屋内,李元芳把韩斌的脑袋搂到怀中,为孩子挡住那呛人的气味,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即使愿意付出生命,此时此刻,他能为这孩子做的,也依然是如此有限。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始终与“秘密”这两个字紧紧相连,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哪怕身心俱疲,却仍然无法摆脱,恰如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牵挂,连同“秘密”这个词一起,又一次将他的心带回到悲喜交加的过往。
这天晚饭之后,周梁昆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让家人送出一封信以后,便在书房中静待回音。随意翻看着手边的书籍,周梁昆再次回味下午与女儿靖媛的一番谈话,心中跌宕起伏。
周靖媛自花朝节与狄仁杰等人共游天觉寺以后,就始终闷闷不乐,才过了短短几天,娇美的面庞就消瘦憔悴下来。周梁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要和女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周靖媛来了,无精打采地坐在父亲的面前,纤细的指间绕着块丝帕,揪过来又扯过去。周梁昆问了她几句闲话,她也答得心不在焉。周梁昆有些着急,便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又直截了当地问:“靖媛啊,为父看你自花朝之后就有些意气消沉,是身体不适还是有心事啊?”周靖媛一愣,抿起樱唇答道:“爹爹,女儿的身体很好。”“哦,那就是有心事了?”周靖媛低头不语。
周梁昆慈爱地笑起来:“你这孩子,一向敢说敢做的,今天这样子,可有点不太像我的女儿啊。”周靖媛秀眉微蹙,脸色愈发阴沉,周梁昆耐心等待着,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一定会有所表示。果然,周靖媛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黑如黛石的双眸中迷雾深锁,似有无限的困惑和忧虑:“爹爹,女儿的心全都在爹爹的身上,爹爹的心事便是女儿的心事。”“靖媛……”周梁昆颤抖着声音喊着女儿的名字,心中一阵酸涩。
定了定神,周梁昆勉强笑道:“靖媛啊,裘侍郎那头的事情,为父知道你不愿意,已经回绝了,你就放心吧。”周靖媛低头不语,周梁昆稍待了片刻,温和地道:“靖媛,你上回提到太平公主向先帝圣上讨要武官做驸马的逸事,为父想问一句,靖媛是不是也有心上人了?并且还是个武官?假使果真如此,靖媛不妨就直说给为父听,好不好?”
他的话音未落,周靖媛已经面红耳赤,略微踌躇了一下,她垂着头轻声嘟囔:“说出来又有什么用?也许人家根本就没在意……”周梁昆脸色骤变:“什么?对我的女儿?”他突然有些明白周靖媛这些天的沮丧了,不由忿忿地斥道:“竟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东西!”顿了顿,周梁昆故作洒脱地安慰道:“靖媛啊,姻缘,姻缘,讲的就是个缘分,不可强求的。我想那人既然有眼无珠,那是他没有福气。”
周靖媛撕扯丝帕的手指一顿,咬了咬嘴唇,突然抬头直视着父亲:“爹爹,假如靖媛就只想要那个有眼无珠的人呢?”周梁昆大惊:“靖媛,你怎么了?这又是为何?你一共才见过他几回?何故就认了这个死理?他……在为父看来也不过如此,在大周的青年武官中,并不算特别出众啊。以靖媛你的出生和人品,要真配给了他,为父还觉得委屈了你……”“爹爹!”周靖媛的声音都发抖了:“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狄大人的侍卫长!”
“这和狄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周梁昆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女儿,脑海中的思绪迅疾翻腾,突然,他的心猛揪成一团,难道,难道女儿是为了……“靖媛!”周梁昆唤着女儿的名字,再看她时,周靖媛苍白的脸上绽露出甜润的笑容,好似在撒娇:“爹爹,靖媛从小就知道,不论我想要什么,爹爹都会想办法找来给我的。”
周梁昆愣了半晌,长叹一声:“好吧,靖媛,让爹爹想想,好好想想。”
看着周靖媛离开屋子,周梁昆锁上书房的门,进入隔板后的密室。在那里面,他呆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倦容满面地回到书案前,思忖着写下一封简单的书信,打发下人送了出去。周梁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末日将至的绝望,但同时又从内心的最深处,生发出一股垂死挣扎般的巨大力量。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他也要试一试。
第十四章:暗斗 (4)
回信却直到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才送抵周府,周梁昆整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待收到回复才暂时松了口气。可是看着只有一行字的简短答复,他死灰般的脸上又泛起苦涩的笑容:对方在回复中只写了一个地址,并约定了面谈的时间。周梁昆发现,自己要面对的这个人确实城府极深,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谨慎和精明。周梁昆突然觉得,也许女儿是对的,她以一个女人的直觉窥测到了那人身上所隐藏的力量,而对于他们父女来说,这力量也许就是他们能够攀附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春日已至,白昼渐渐拉长,天暗得越来越晚。尽管如此,洛阳城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酉时暮鼓隆隆,金吾卫队开始驱逐三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坊门扇扇合拢,百姓们意兴阑珊地关门闭户,街巷之上顷刻就行人奚落,又一个暖风和煦催人醉的春日之暮到来了。
周梁昆在书房中直等到天色全暗,才罩上青色大氅,拢过宽大的风帽,将整张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匆匆出门登车。马车沿着笔直的大道一路往南,沿途经过数座关闭的坊门,却拦不住鸿胪寺卿这位当朝三品大员,金吾卫兵乖乖地开门放行,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城南尚贤坊。
马车小心翼翼地避开狄府周围的地界,只在僻静的小巷中一路穿行,最后停在离狄府不远的一个小独院前。“老爷,到了。”车夫压低声音对着车内唤道。“你肯定是这个地方?”周梁昆冷冰冰地问。“老爷,没错的,就是这里。”车帘掀起,周梁昆探出被风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观察着四周宁静肃穆的环境,半晌才抬腿跨下马车,一边吩咐:“把车赶到一旁候着,注意别让人发现。”
来到门边,周梁昆轻轻敲击门环,刚刚敲了一下,门就打开了。沈槐笔直地站在门前,朝他躬身施礼,但却未发一言。周梁昆很满意对方审慎的态度,点点头,便随他跨步入院。
这正是沈槐给沈珺租住的小院落。自昨天午后在狄府中接到周梁昆的书信后,沈槐反复思考了一个晚上,试图推断出周梁昆约自己单独谈话的目的。周梁昆在信中只说想和沈槐做一次面谈,并说事关者大,希望沈槐能够保守秘密,这次谈话只能是他们两人知道。沈槐当然明白此中的含义,周梁昆不想自己将这次会面报告给狄仁杰。
沈槐在狄仁杰的授意之下监视周梁昆已经旬月,始终没有什么突破。周梁昆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在家呆着,连应酬都很少,生活简单得令人生疑。但生疑管生疑,偏偏就是抓不住他丝毫的纰漏。四方馆府库贡物被盗的案件,虽然被狄仁杰压了下去,周梁昆还是安排了少卿尉迟剑彻查四方馆的全部存物,曾泰和沈槐共同监督了整个过程。查察的结果表明,四方馆被盗走的贡物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也都不是什么特别的珍品。假如仅仅从这个案件本身来看,周梁昆不论是否参与了盗取贡物,其罪责都算不上太大,就算捅出去,以他在朝中的资历与功绩,最多也就是闹个罢官回家,性命可以无虞。相形之下,周梁昆私自杀死刘奕飞的行为,倒显得有些反应过度了。
沈槐最近常常会想,周梁昆当时完全可以把刘奕飞交出去,就算刘奕飞倒打一耙,周梁昆还是有机会自保的,如今却落个杀人的把柄在狄仁杰手中,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此外,沈槐还一直有种感觉,狄仁杰让自己监视周梁昆,其意并不完全在于找回失落的贡物,只是这位睿智超卓的老大人,不会把他对周梁昆更隐秘的怀疑告知给自己罢了。许多次深夜无眠的时候,沈槐倾听着从狄仁杰书房中传来的踱步和叹息的声音,总会忍不住地想,他对李元芳也会有这诸多的隐瞒、提防和猜忌吗?这样想着想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惶惑和怨恨就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在沈槐的心中滋生起来。
尽管如此,沈槐还是非常尽职的。监视周梁昆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他仍然尽心尽力地去做。除此之外,沈槐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沈庭放不明不白的死亡待查,杨霖和他带来的使命要去办,还有就是……他时刻牵挂着的沈珺。现在,只有每天和沈珺共进晚餐的时候,沈槐才能体会到安逸和温情。自从花朝之后,何大娘果然给沈珺裁制了几套素雅的新衣裙,沈槐见她每天都郑重其事地修饰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自己过去,心中真是又怜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