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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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拍案惊奇-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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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晚间,远望楼西,已有三灯明亮,急急走去墙外看,竹梯也在了。进去见了惜惜,惜惜如获珍宝,双手抱了,口里埋怨道:〃亏你下得!直到这时节才归来!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也只得两月多,有限的了。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无所遗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强你同死。但日后对了新人,切勿忘我!〃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死则俱死,怎说这话?我一从别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只为不好违拗得父亲,故迟了几日。我认个不是罢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以见我的心事。〃那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晓得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他,同到罗帏之中,极其缱绻。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况且晓得会期有数,又是一刻千金之价。你贪我爱,尽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我此番无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么?〃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有气无力,长打呵欠,又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起来道:〃这丫头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么事来?〃就留了心。到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上,低低微微与人说话。罗妈妈道:〃可不作怪!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就讲话,何消如此轻的,听不出落句来?〃再仔细听了一回,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一发惊异道:〃上边有人讲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与那个说话?这事必然跷蹊。〃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将出来?〃对妈妈道:〃不必迟嶷,竟闯上阁去一看,好歹立见。那阁上没处去的。〃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拿了两灯火,同妈妈前走,仁卿执着杆棒押后,一径到女儿房前来。见房门关得紧紧的,妈妈出声叫:〃蜚英丫头。〃蜚英还睡着不应,阁上先听见了。惜惜道:〃娘来叫,必有甚家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着,待我迎将下去。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忙起来穿了衣服,一面定下楼来。张幼谦有些心虚,怕不尴尬,也把衣服穿起,却是没个走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道是迎住就罢了,岂知一开了门,两灯火照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及话出来。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父亲带者杆棒,望阁上直奔。惜惜见不是头,情知事发,便走向阁外来,望井里要跳。一个养娘见他走急,带了火来照;一个养姐是空手的,见他做势,连忙抱住道:〃为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惊醒,走起来看,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两个养娘尽力抱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口里哼道:〃姐姐使不得!〃
  不说下边鸟乱,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幸起杆棒,正待要打。妈妈将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且歇了手,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玷辱我家!〃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故此令爱不忿,相招私合,原约同死同生,今日事已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凭伯伯打死罢!〃仁卿道:〃前日此话固有,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家另许人?你如此无行的禽兽,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非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儿短见,忙忙催下了阁。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把条索子捆住,夫好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几时,只见颠得头蓬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在那里嚷。仁卿怒道:〃这样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罢!拦他何用?〃幸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驮的驮,拥上阁去了,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无发泄处,一手楸住头发,拖将过来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牵头,牵出事来的。还不实说?是怎么样起头的?〃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不知就里,被打不过,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又说道:〃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见说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许了他,不见得如此。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其事难处,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来但是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不容他寻死路,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宰升堂,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乃当下捉获的,知是有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你读书知礼,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幼谦道:〃不敢瞒大人,这事有个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县宰道:〃有何委屈?〃幼谦道:〃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书,誓成偕老,后来曾央媒求聘,罗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许成婚。'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亲家。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只待临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觑面永诀。踪迹不密,却被擒获。罗女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罪。〃
  县宰见他人材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道:〃他说的是实否?〃仁卿道:〃话多实的,这事却是不该做。〃县宰要试他才思,那过纸笔来与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云:
  窃惟情之所锺,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非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尤须及第,未曾经打昆娓;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慳,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宰看了供词,大加叹赏,对罗仁卿道:〃如此才人,足为快婿。尔女已是覆水难收,何不宛转成就了他?〃罗仁卿道:已受过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县宰道:〃辛氏知此风声,也未必情愿了。〃
  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张幼谦出去,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状词,把张幼谦权且收监,还要提到罗氏再审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寻他,却又不见,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牢中去了。〃张妈妈大惊道:〃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果然做出来。〃杨老妈道:〃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张妈妈道:〃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得甚么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备细书一封,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想:〃县宰十分好意,或当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油火钱,亏得县宰曾分付过,不许难为他,不致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聒得不好听。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事不快时节,怎耐烦得这些模样?分解不开之际,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多吃一惊。
  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旗上挂下铜铃,上写〃帅府捷报〃。乱嚷道:〃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着幼谦道:〃这个便是。你们是做甚么的?〃那伙人不由分说,一拥将来,团团把幼谦围住了。道:〃我们是湖北帅府,特来报秀才高捷的。快写赏票!〃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要写〃五百贯〃,〃三百贯〃的乱嘈!幼谦道:〃且不要忙,拿出单来看,是何名次,写赏未迟。〃报的人道:〃高哩,高哩。〃那出一张红单来,乃是第三名。幼谦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却在此狱中罗唣?知县相公知道,须是不便。〃报的人道:〃咱们是府上来,见说秀才在此,方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的。这是好事,知县相公料不嗔怪。〃幼谦道:〃我身命未知如何,还要知县相公做主,我枉自写赏何干?〃报的人只是乱嚷,牢中人从旁撮哄,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只听得喝道之声,牢中人乱窜了去,喊道:〃知县相公来了。〃须臾,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县宰喝道:〃为甚么如此?〃报的人道:〃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写赏,要请相公做主。〃县宰笑道:〃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文,在我库上来领。〃那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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