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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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床-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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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龙蛇混杂的街道。我对爸爸气恼地讲外面的肮脏,爸爸说,莫斯科就是龙蛇混杂的莫斯科。
    在我还没有把“闪失”的气氛酝酿到极限的时候,“闪失”就提前到来了。罗老爷的预言的确准。
    “麒麟城”被军警包围,由一个内务部的官员对爸爸宣读了一份文件,责令“麒麟城”在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停业清查。
    爸爸怀疑是中国人在里面鼓捣了什么名堂,并在谈话中提到了几个我不熟悉的人。爸爸说起一个姓邱的我倒是听说过,新年前他在唐朝大街的另一个方向开业了一家东方酒店,报上曾有他整版的广告。我听爸爸的口气里并不是怀疑邱家,而是说邱家能知道更多的底细。
    伊万已经在外面跑了三天了。没有结果。而且,爸爸在家里接到伊万的电话,“五号仓库”也被查封。
    对“麒麟城”的一系列清查在我听到的“文件宣读”里有不太精确的说明——“涉嫌大规模商品走私”。
    我不知道爸爸还有个“五号仓库”,我没看见过爸爸像其他中国人那样从中国折腾商品。
    我想说“爸,和我说说吧”,但我看到爸爸少有的烦躁和神经质,我没敢。
    舒拉妈咪把房间让给了爸爸一个人,因为房间里的电话已经几个昼夜在忙碌中,爸爸叫她来我的房间休息。她没有拿着法学书进我的房间,她好像来找我做伴儿的,进屋来搂着我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电视。莫斯科的“TB55”电视台在几天前报道过“麒麟城”被查封的新闻,我们家便“锁定”在这个频道上,茫然地等待什么新的言辞出现。
    我又见到了几年前的场面了,我们家来了一伙又一伙的中国人,焦急地和爸爸谈论着。这些人是当初把资金投入“麒麟城”的“股民”,他们大部分人已经不提起生意红火时分到了多少“红利”,而是询问是不是能抽回自己的投资。爸爸答应他们不会少给他们一分钱,只是要求他们等些时候再“釜底抽薪”。
    凌晨的时候,爸爸找来了安娜姐和伊万。他们在用计算器一笔一笔地计算什么,爸爸的房间里摆满了纸张和表格,三个人都抽烟提神,屋里昏暗,让我想起电影中的监牢。
    我和舒拉妈咪迷迷糊糊地和衣而睡,被几声尖锐的喊叫吵醒。爸爸红着眼睛抽打了安娜姐一个耳光,伊万拦在中间。安娜姐同样红着眼睛,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她的脸上清晰地印着爸爸的手印。舒拉妈咪冲出来抱住安娜姐,指责爸爸“怎么可以打女人”,爸爸喘了片刻,呼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对安娜姐说:
    “你走吧。”
    安娜姐收拾了一些纸张,把手袋里的一个记事本拿出来递给了爸爸,两眼茫然地开门走了。我想叫住安娜姐说句话,可爸爸在这时把一个玻璃茶杯握碎了,碎玻璃刺进爸爸的手掌里,一时间鲜血如注。我惊叫着扑向爸爸。
    2003年,我遇到了横祸。我不能不去回忆爸爸当初遇到横祸的反应,爸爸是我的偶像,我需要榜样。
    我对纸床上呼吸平稳的弟弟说,细波,你还能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第三章 爸爸邱二公子
    爸爸病在医院里。高烧,说着胡话。手上缠着绷带,腕子上在输液。
    舒拉妈咪把爸爸送到医院后没离开过爸爸的左右。安娜姐哭着送来了鲜花,不敢和爸爸说话。爸爸知道安娜姐来了,却没睁眼睛。
    爸爸是积压了好久的心火一下子被疲劳引发了。伊万说,那些在“麒麟城”投资的中国人给爸爸的压力太大了,远远大于生意被查封本身。
    我伏在爸爸身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在脑子里转绕的是妈妈留给我的那句话。爸爸没改变个性,我从前不懂什么叫个性,但我知道爸爸没改变。妈妈在来俄罗斯的头一年里陪着爸爸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投资尝试,爸爸始终没有大的成功。妈妈死前告诉我的话我曾自己思考过,也许妈妈是让我像自己一样支持着爸爸的事业心,也许妈妈是希望我能在爸爸失败的关头把爸爸拉回现实中。妈妈没有力气给我解释。我也没懂得问。
    我急需的是什么?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着急得到什么,着急干一件应该是我干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
    伊万一直在病房的走廊上拦阻前来看望爸爸的中国人,他弄不清楚来的人是不是都诚心看望病人的,怕这些中国人无意中的交谈再次影响爸爸的情绪。伊万几乎都认得来访的中国人,他们经常打交道。但在傍晚时分,伊万领进来一位年轻人。这是唯一的进入病房看我爸爸的中国人。
    舒拉妈咪和我都站了起来,接过来人带来的鲜花和水果。我们不认识他。
    “邱雨寒。来看看王老板。”来人向舒拉妈咪和我微微一躬。
    “哦。”
    “哦”的人是我,舒拉妈咪可能不知道“邱雨寒”这个名字,我的确知道,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小姐认识我吗?”邱雨寒问我。
    “不是,我只是知道您的名字。”我说。
    “您……大家是朋友?”舒拉妈咪问。
    “算是吧,我很多年前见过王老板。”邱雨寒说。
    “哦。”这回是舒拉妈咪“哦”。
    爸爸睁开眼睛,仔细地端详了床前笑呵呵的邱雨寒,然后示意他坐下。爸爸的声音已经沙哑,嘴唇干裂且全无血色。
    “我父亲叫我来看看您。”
    “谢谢,他还好吗?”
    “还好,不像几年前那么忙了。”
    “你也长大了。”
    “也该长大了,不然我会缠着您去郊外逮鸟的。”
    “呵呵,还记着呢?”
    “您给我的鹦鹉养了两年多,死了我才知道莫斯科郊外是逮不到这种鸟啊。”
    “哈哈哈。”
    爸爸笑出了声。很多天我没听到爸爸这样笑,虽然沙哑,但我爱听。我听出来好像我们家和他们邱家有故事,大概是我不记事的时候发生的故事,因为我对邱家没有印象,而爸爸往日在家里也从来没有提起过邱家。
    邱雨寒拿过一个橘子,坐在那里一点点地剥开,把橘瓣上的丝丝片片弄干净后递到爸爸的嘴边。爸爸张嘴吃了橘子。
    “你没变啊,除了长高了别的都没变。”爸爸说。
    “您可变了不少,至少胖了十公斤。”邱雨寒说。
    “年龄不饶人啊,肚子不知怎么就长起来了。”爸爸说。
    爸爸给舒拉妈咪和我介绍,说这是邱家的二公子,邱家是和他一起来莫斯科打天下的朋友,在八十年代中期来老苏联做了第一批莫斯科生意。现在邱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刚开了酒店又开始筹备搞中国超市,已经是莫斯科华人中最具榜样作用的大户了。邱雨寒拦着爸爸不让他再“夸奖”下去,说“您可是前辈啊,您的汗比我们家也没少流啊”。我很怕爸爸因为邱雨寒的这句话又忧郁起来,但爸爸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或者停顿,继续着他沙哑的兴奋。
    我推算着,这个邱雨寒在若干年前和爸爸很熟,很可能是他在未成年时爸爸和他玩过。那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是一起来莫斯科闯世界的,就是说邱家和我们家曾经有过密切的来往。我七岁时来到莫斯科,那时已经是一九八七年,而我没有见过邱家的人,也没听爸爸说过邱家的故事。我是在爸爸妈妈来莫斯科安置好了以后被接来的,那时爸爸妈妈在莫斯科只住了不到一年时间。那么,我们王家是和邱家在来莫斯科后的一年里分道扬镳的,而且,分开的渊源似乎非同寻常。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那时还是红色的“苏维埃”,莫斯科经商的中国人还寥寥无几,没有强烈的冲突,中国人之间我想不会各立门户。
    天下的故事都有个开头的,可我出现在故事的中间部分。
    邱雨寒在故事开篇时虽也不算大人,但他那时的年龄和我现在的年龄也差不多,他赶上了故事的开端。
    2003年,随安娜姐一同来昆明的就是邱雨寒。安娜姐对我说了很多关于邱雨寒的事情,我却几乎听不到安娜姐在说话,我极力回忆第一次和他见面及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的邱雨寒,那时他好像并没有现在帅气,现在他的样子让我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我突然对自己说——在心里说,细艳,你也有春心。
    然后我又对自己说,细艳,你应该有爱情了。
第三章 爸爸重漆的金字
    “麒麟城”被查封的日子里我好几次反应不过来,我从学校回家,在铁匠大街习惯性地直奔“切尔诺”地铁站,走到入口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应该去唐朝大街了,我要回米罗诺娃。我在街口的快餐店买了便当。舒拉妈咪在医院护理爸爸,我得自己生活几天。
    家里的电话留言中有邱雨寒的声音,他叫我“小艳”,说“小艳告诉王叔叔五号仓库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明天会把‘麒麟城’的营业执照要回来的,收拾一通就可以开业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我不懂为什么我心跳,我不知道关于“仓库”和“麒麟城”的任何详情,我觉得可以开业了爸爸一定高兴极了,我觉得邱雨寒好像救了我们王家。我没有耐心在家里呆住,没吃那盒刚买的便当,返身去医院。
    爸爸的烧退了,输液也停止了。舒拉妈咪正把用牛奶煮好的米粥端给爸爸。我冲进病房大声地告诉爸爸邱雨寒在电话里的消息,爸爸放下碗,揉着额头思索了一阵,拉着我的手说:
    “好事,好事。”
    爸爸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兴奋,虽然他表现出了难得的高兴。舒拉妈咪过来搂住爸爸亲吻,爸爸抚摸了她的眼泪。
    我吃的晚饭和爸爸的病号饭一样,舒拉妈咪给我也煮了牛奶粥。
    “麒麟城”被启封条时离春节只有六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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