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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是王道还是霸道?”资深问。
“霸道。”安石回答。
“当今天下,该效法尧舜,还是效法唐太宗呢?”还是资深问道。
“什么时候都应该效法先王。但王霸杂用由来已久,对于霸道似乎也不必一棍子打死。还是我说的那句老话,法先王之意,通权达变,与时俱化,才能无往不胜。”安石总结说。
龚原又将话题引向性情,于是大家又都谈起了性情。直到谁都饥肠辘辘,才尽兴而返了。
过了一段时间,到开讲的日子安石却没有开讲,而是出了一道策题,他要考考大家:一是文字功夫;更重要的,当然还是查查他们的学识见解。反正都要考进士,他们也正巴不得有机会学一身功夫,练练身手!大家打开策题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问:圣人之为道也,人情而已矣。考之以事而不合,隐之以义而不通,非道也。《洪范传》之陈五事,合于事而通于义者也;如此休咎之效,则予疑矣!人君承天以从事,天不得其所当然,则戒吾所以承天之事,可也。必如传云“人君行然,天则顺之以然”,其固然邪?“僭常旸若”,“狂常雨若”,使狂且僭,则天如何其顺之也?尧、汤水旱,奚尤以取之邪?意者微言深法,非浅者之所能造,敢以质于二三子?
安石承认天人相通,承认应该从天地变异中警惕惊惧,从而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但要把人的行事及其祸福,统统归之于自然灾变,他是反对的。说“予疑矣”,不过是策问不便表态的婉转说法而已。人君怎么做,天就怎么表态,显示相应的天象,纯粹是无稽之谈。“其固然邪?”同样是无疑而问。下面的假想设问,层层递进。先问,假如像通常理解的那样,僭越犯上就一定引起久晴干旱,狂妄无礼就一定导致久雨成涝,要是一个人既僭越犯上,又狂悖无礼,那天该怎么办呢?再问:唐尧、商汤都是古代的贤帝,并没有失德,可那时既有水灾,又有旱灾,这该怎么解释?这两问一设,等于安石自己已出面对“其固然邪”的问题,作了完全否定的回答。
大宋遗事 第五十八回(5)
问题既是从《洪范传》引发的,大家当然都不陌生。能吃透安石思想的人,更知道该从哪里破题展开了。大家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很快就交卷了。文章都是上乘之作,也大体都能正确把握天人关系。只有郑介夫,仍然跳不出《春秋繁露》的窠臼,还在那儿一个劲儿重复董仲舒的思想。这不能不给安石的欣慰,投上一层阴影!他很担心介夫会因为这一点而为别人所利用,或者又为介夫自己的弱点所利用。但他很快也就释然了:人各有志。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有固定的看法,是很难改变的。一切且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为了考察学生们思考与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安石还出过一道策问:
问:圣人治世有本末;其施之也,有先后。今天下因敝不革,其为日也久矣!治教政令,未尝放圣人之意而为之也!失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天下靡靡然入于乱者,凡以此。夫治天下不以圣人所以治,其卒不治也;则为士而不闲圣人之所以治,非所以为士也。
愿二三子尽道圣人所以治之本末与其所先后,以闻于有司。
在安石看来,毫无疑问,应当以变法育人为先;至于应急,则该以变法理财为先了。说到本末,除了传统的以农为本、以商为末,针对大宋过于集权、弱化州郡这一时弊,安石也还有一个本末思想:以皇权为本,地方权力为末。他认为周秦之亡,即亡在本末处置不当上。周大封诸侯,本弱末强,失控而灭;秦则相反,强本弱末,极端强化中央集权,削弱地方,结果皇权孤立,一遇造反,转眼就倒台了。只有处置适当,本末协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可策问到了学生们手里,他们居然又提出了各种本末先后的看法,而且无不头头是道。安石看了,甭提有多高兴了!
秋高气爽的时候,有些学生要离开金陵,准备赴京参加进士考试。安石在赏心亭专门备了一席,为他们饯行。这赏心亭建在金陵西南下水门上,直面长江,横跨秦淮河之上。登亭放眼,三面人烟辐辏,百万人家;一面江流浩荡,风帆点点;还有秦淮河屋里行舟,芳草绿树,酒旗斜矗,翠峰如簇……最是金陵一个绝好去处。当年权相丁谓辞别真宗出守金陵,真宗拿出珍藏的八幅《袁安卧雪图》,清一色都是唐代画家周昉的绝笔,赠给丁谓,并且交代说:“你到金陵,要选风景最好的地方挂起来,才不至于辱没它们!”丁谓比来比去,只有赏心亭,也就将它们挂在赏心亭的屏风上了。由此,不难想见一斑。不过,后来《袁安卧雪图》为贪心的方面大臣攫为己有,早就没有再面世了。
虽没了《袁安卧雪图》,但江山胜景却依然如故。赏心悦目之外,又加上为学生们成才而高兴,安石不禁多喝了两杯。他原是不能喝酒的人,不免有些醺醺然了,看着蔡卞笑道:“元度,替我准备笔墨。如此美景,如此佳会,岂能无题!”
蔡卞赶紧去准备了笔墨纸张。安石踉跄着过来,饱蘸松墨,一手提笔,一手捉杯,就着屏风,边写边唱。只见那笔飞龙走凤,行云流水一般写道:
桂 枝 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写完唱完,饮完杯中的酒,又手舞足蹈地回到酒席桌上,这才颓然趴下了。
亭外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这时全都鼓起掌来。亭里的人受到感染,也都跟着欢呼起来。只是安石早已呼呼大睡,一点也不知道了。
蔡卞反应快,早用工尺谱将安石随意新度的曲子记了下来。有个好事者早瞄见了,赶上亭来好歹要走了。三天之后,满城都在传唱《桂枝香》了。安石听着很有气势,也很悦耳,一问,方才知道竟是自己醉后所度,也不由得笑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1)
持三德空余千古恨
传大宝先思栋梁才
安石离京,前后算起来,转眼已好几年了。可朝廷的政治,依然没有什么起色。
这做皇帝的人,只要不是特别昏聩荒唐,少有完全不关心朝政的。哪怕仅仅是为了图个好名声,青史长存,不管用心真假,他也愿意在自己的治下,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并非生而为皇的英宗,一向大抵能算个本分明白的人。陡然加冕为帝,自然比分定为皇的人更要珍惜皇位,更想求治求功。可时势有时却比皇权更为强大。即便你是万乘之尊,可以左右天地,奴仆山河,挥斥万民,却始终无法拗过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挥之不去、斩而不断的历史惰性。只有它,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无冕之王,万皇之皇,可以臣服一切,软化一切,窒息一切。一旦碰上了,除了缴械投降,通常是绝没有第二条路好走的。硬不服气,想较量一下?除了碰得头破血流,几乎不会有别的下场。
英宗虽然四岁就被收养皇宫,但很快就送回濮王府了。直到三十多岁再入皇宫,将近三十年全都是在皇宫之外度过的。王府尽管也是贵族,也高高在上,毕竟与皇宫不同,没有那么多束缚、框框,乃至人为设置的障碍。因此,较之皇宫,他了解社会、了解实际的机会,毕竟更多一些。登基之前,英宗对于大宋朝的种种积弊,早就有所耳闻目见,有所感受了。那么,接位亲政之后,他能不过问吗?
他问富弼:“富大人,本朝积弊山丛,怎么救治才好?”
富弼说:“陛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治理积弊也像治病,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急不得?能不急吗?且不说这个。慢慢来,怎么来呢?要抽丝,也得抽呵!怎么个抽法?既不说怎么慢慢来,又不说怎么个抽法,不全是废话嘛!
他问韩琦:“丞相,朝政如此,怎么办才好?您说这宽治,到底怎么样?”
皇上这话,是针对仁宗的宽治有所不满,还是别有所见?韩琦说不准,一时也做不好这个大题目,只好含糊答道:“圣人治政固然宽大,但也不能宽大无边,毫无节制。《尚书》说:‘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宽严适当,才是最好的。”
这不还是大空话吗?靠它能刷新朝政?
他又问:“本朝之前,是怎么对待皇室宗亲的?”这是在增置宗室学官、扩建睦亲宅之后的事。
富弼说:“唐朝的名臣,倒是有很多都出自宗室。”
这是赞成大用宗室了?
可韩琦却说:“太祖、太宗手里,宗室不多,都是近亲,但一般也就封个侍从禁卫官什么的。现在支系多了,反倒都是高官厚禄了。要为久远着想,朝廷最好着手裁省精简。”
整个儿一个满拧!谁也没想到问问皇上,他打听前代如何处理宗亲,究竟想干什么?是为了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有所作为,还是仅仅想团结他们买安?还是另有想法?既不愿多想,又各说各的话,明显是不愿多事。他们不愿出头,皇上即使一头热,又能有多大能量?很快就不了了之,连提也不提了,好像不过是偶然想到的一场闲话。
司马光已经上了几次书,要求派侍从近臣到资善堂值班,晚上则住到崇文院去,随时准备皇上有事咨询垂问。因为朝廷根本没当回事,司马光都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