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臣民相比皇上虽大得不可比拟,可他再大也大不过天地。他对于天地,大体也就像臣民对他,都是毕恭毕敬的。多少也就因为这个,在郊外祭祀天地,历来都是朝廷的大典,一点也不敢马虎。而举行这种祭典,照例总要赏赐臣下,这也渐渐成了朝廷的一大负担。神宗接位,不是早就揭不开锅了吗?偏偏又雪上加霜,河北一带暴雨成灾,黄河缺口。赈灾已顾此失彼,再要郊祭赏赐,实在伤透了脑筋!好在两府大臣倒还见谅,上书给皇上,说是国用不足,又遇到水灾,郊祭该赏赐给两府大臣的钱财,干脆就免了吧!我们一致意见,自动放弃。大臣们虽这么说,可历来的盛典赏赐要在自己手里断了,神宗怎么着也不能不踌躇。
司马光既然没去做接伴使,还做他的侍读学士,不是还得在迩英阁给神宗读读书,讲讲经史吗?那天读完书,司马光见神宗神情有些悒郁,自然关切,就问道:“圣上好像不大开朗,是不是挂心赈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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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八回(2)
“唉,可不是吗?你说这河北的灾情,该怎么办呢?”神宗真是忧心忡忡。
“灾民缺的是粮食。就是调拨了金钱,让地方配买,骚扰地方不说,有钱无市,也未必就有买粮的地方。”司马光寻思着说。
“已经调了五十万担漕粮运往灾区了。”神宗说。
“微臣听说,光瀛州一处,大概就需要一百五十万担粮食。五十万担不过三分之一,怎么能够?”司马光掰着手指头说。
“朕也知道不够。已经吩咐两府大臣与三司采取紧急措施,无论如何,要多弄些粮食调往灾区。也有了些措施,只是不知道那效果究竟如何?”想到那些措施,神宗也止不住焦心。
“不知道是些什么措施?”司马光问。
“说是以丰补歉。朝廷将金钱调往江、淮丰收地区,在那里大量采购;再用漕运力量,运往河北。谁知道行不行呢?”神宗说,总是没有什么把握。
“真这么着,就该没事了,陛下尽管放心!”司马光安慰神宗。
“爱卿怎么就那么有把握?”神宗还是将信将疑。
“以丰补歉,是个好办法。咱们国家这么大,总是有丰有歉。听说江、淮一带今年年景比往年都好,收粮该不成问题。目下不是枯水期,漕运畅通,有了粮不愁运不出来。就是河北本身,也还有丰收的地方。陛下尽管宽心。”司马光剖析说。
这话,正是神宗此刻最想听的。君臣之间的距离,立马就拉近了许多。神宗突然想起吕公著转述的契丹人的话,便问道:“爱卿虽不做中丞,台谏的事,还是应该关心。谏官难得有合适的人选。爱卿有看中的,要向朕推荐吗?”
虽然不知道神宗怎么突然由赈灾又谈到了台谏官员,可那信息是非常明确的。司马光抬眼看了一下在场的人,推道:“微臣官小资浅,哪里敢推荐台谏官员!”
神宗只当司马光真的在谦虚,便鼓励道:“爱卿何必谦虚?朕既问你,总是想你会有想法的,但说无妨!”
皇上既这么没有眼力,司马光一时情急,只好说些实话了:“陛下,您问得很突然,微臣一时难以准备,容臣回去上密折奏陈吧!”
神宗这才注意到司马光的表情,悟出自己不该过于情急,这种事怎么好当着这么多人问呢?心里虽已明白,却也不说破,只是转而问道:“天下州县长官,大体称职者不多,爱卿有什么高见?”
这个问题,讨论次数多了,不难回答。司马光张嘴就来:“陛下,天下一共三百多州,要陛下一个州一个州去挑长官,自然烦难。陛下只管提纲挈领,这事就简单多了。什么是纲领?十八路监司使就是。陛下只要选好这十八个首席官长,再由这十八位官长去挑选各州州长;再让州长去挑选各自的县令。只选好官,不单凭资历出身什么的。这么着一级挑一级,皇上在上头总把关,还愁州县官员不会得人吗?”
这话,逻辑上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自然也就没必要再讨论了。神宗转而问道:“两府大臣上书,请辞郊祭赏赐不受,这事您怎么看?朕是接受他们的请求好呢,还是不接受的好?”
司马光想了想,道:“据微臣所知,两府大臣的赏赐,绢帛银两,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万两匹。用来赈灾,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不如皇室宗亲、文武大臣,凡品级达到知州一级的,赏赐一律减半。这样,才真能顶点儿用。不知可行不可行,还请皇上圣裁!”
皇上犹豫道:“朕的意思,倒是想允许大臣们辞赏。倒不在乎省一笔钱,有意薄待臣下,主要还是他们既提出来,急朝廷之所急,朕也不能不成人之美。减一半,没有什么好处。要减,索性全减了,彻底成全他们。”
全减?司马光可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便又劝道:“陛下,臣下请辞,是他们的一片心意;陛下赏赐,是圣上的无限恩德。郊祭赏赐,士兵都人人有份,公卿大臣要是一点没有,似乎不大好看?还是兼顾为好!”
皇上本来就犹豫不决,听了这话,自然益发犹疑了:“朕也拿不定主意。这样吧,还是照中书的意思,交给翰林学士们讨论,且听听他们大家说什么,再看。”
为了能集中听听大家的意见,神宗干脆将翰林学士们全都召集到延和殿来了。见过礼,神宗就开门见山说道:“今天请各位爱卿来,是想听听你们对郊祭辞赏的意见。早几天,是不是都通知你们了?”
“都通知了。”大家回答。
“那就谈谈吧,想到什么讲什么,不必受拘束。”神宗说。
“微臣的意见,一呢,节约从贵近开始,才能起示范作用,影响朝野;二呢,两府大臣既有请求,皇上成全他们,也是成人之美。所以,应当听随两府大臣辞赏。”司马光刚刚与皇上谈过这事,心里有底,率先发了言。
“不然。”说话的是安石,“现成的例子,是唐代宗的丞相常衮。常衮请辞赏赐,论者并不认可,认为厚禄重赐,原是为了优待贤德,尊崇国政。自己无能,应当辞职,不该辞禄却赐,有伤国体。如今这事,情不同理同:赏赐所费不多,准大臣们辞赏,一样徒伤国体。”
原来还有这一说?神宗不禁有些诧异了。不过,还好,自己原来就有些犹豫,虽没考虑到这一层,害怕祖宗的规矩在自己手里断了,倒是真的。有这一层,也可以勉强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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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八回(3)
“话虽这么说,常衮能辞禄,不比那些持禄固位、死活赖在位子上不走的人强多了?”司马光脸一红,辩驳说。
安石一笑:“君实,现在说的是该不该辞禄,不是为辞禄评功摆好!何况,国用不足,并非当务之急!”
神宗猛然一愣:都穷成这样了,还说不是当务之急?不对,这不像安石的意思!
“介甫这话,实在欠考虑。”司马光避开安石的反驳,只抓住他的话把儿开始反击,“自真宗末年,国家就穷于应付了;近年以来,更是捉襟见肘,事事难为。国用不足早就成了头等大事,介甫怎么能说不是当务之急呢?”君实甩完问题,脸上也有了笑意。
神宗也一惊: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安石却仍毫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是吗?都这样了吗?要果真是这样,理财该出了问题?或是政策欠佳,或是理财的人不擅理财,尸位素餐?怎么就没听人说一声呢?”
原来在这儿等着哪!神宗也不由得笑了:安石论辩,刁得很!但一笑之后,他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财政问题如此严重,却少有谈论的人,实在太可怕了!可转而一想:怎么知道安石不是变着法儿进谏呢?有他这一说,解决起来就有希望!再想到与他的几次谈话,神宗心里又渐渐踏实了。
“理财还有会不会的区别?会又怎样?”司马光已经发现了安石的弯弯绕,就冲着这弯弯绕猛烈开火了:“会理财,不过盘剥百姓,聚敛钱物而已!老百姓一穷,身无长物,就要为偷为盗,甚至聚众造反,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啊?”最后一个“啊”,已经带点儿声势了。
神宗也拧起了眉: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就那么一点东西,不在此就在彼,怎么反驳?
安石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也不尽然。真正会理财,不加赋税而国用充足。”
怎么会这样呢?神宗更纳闷了。
司马光更止不住冷笑了:“呵呵,介甫,瞧您开的这药方!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就那么多东西,不在民间,就在官府。除此之外,到哪儿再去弄东西?所谓不加赋而国用足,不过千方百计巧取豪夺,变着法儿抢夺老百姓的东西,比加赋还要坏!”
安石看着司马光义正词严的样子,只是微笑。他了解君实:这个问题,早已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不这么慷慨陈词,也就不成其为司马君实了!
“介甫,您笑什么?是不是没话说了?”司马光反唇相讥。神宗也觉着安石是处于下风了:司马光那逻辑,不容易扳动的!
“我知道您那话来自何处!”君实还要穷追猛打,“不过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司马迁写进《史记》,原是要讽刺汉武帝见事不明,您怎么能拿来作根据呢?”既兜出介甫的老底,有这一问,介甫就死定了!君实不想再费唇舌了。
这话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想了好大一会儿,神宗终于想起来了:是为《资治通鉴》写序,谈到盐铁会议时的事。可那会儿,司马光说写这事是史官的失误,并没有说司马迁意在讥讽。这一改,大概是为了辩论的需要喽?不过,关于桑弘羊,他显然说得并不对。且看安石说些什么?
安石仍然微微地笑着,说道:“桑弘羊的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以争论。但在他之前,汉朝财政已经崩溃,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