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勉强绕到,啰兀城怕也早失守了。这样救兵,顶多也就塞责而已。不过,较之庆州,它还算好的:虽然慢,却不及于乱。因为催发救兵策应过急,加上原先有些矛盾没有解决,庆州的士兵竟造起反来了!两千多人放火烧了北城,大肆抢掠一番之后才斩关而出。幸亏守将王广渊,就是先前在河北发放青苗钱的那个王广渊,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将暴乱平息了。庆州一乱,仗还能再打吗?皇上一道命令,干脆叫韩绛放弃啰兀城、银州。韩绛虽然上章反对,到底君命难违,还是遵令撤军了。几千守军带着辎重,且战且退,死伤还能少吗?银州方面尚未接敌,弃城退入河东倒是没有太大损失。
仗打到这个份上,自然少不了要清算一番。皇上忧心忡忡,与两府大臣商议,究竟该怎么有个了结。
早就等着这一天的文彦博,终于说话了:“陛下,叫老臣看来,陕西事好了。倒是国事,深堪忧虑,陛下不能不慎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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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九十五回(3)
“什么国事?”皇上问。
“陕西不过是个例子罢了。朝廷举措,一定要合乎人心,以安静持重为先。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广泛征求意见,兼收并蓄,不能偏听偏信。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古今少有。可至今收效不大,而且人心浮动,难得安宁。为什么?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变法更张。祖宗一向的法制,哪里会都不合适,一定都得变个样子来?不过有些地方废坠不举罢了,重新拾起来,让它落在实处,也就行了!本来无枉可矫,现在不但矫了,且又矫而过正,能不乱吗?”文彦博的话,说得稍微有点儿紧张、急促。也难怪,这话可是憋了很有一段时间了!
自打怂恿张靖攻击薛向,他就准备进攻了。可是发而不中,反倒欠了安石一个人情!此后,朝廷越搞越乱,他自然越发要说话。可眼见说话的一个个或贬或调,皇上与安石好像变成了一个人,他也就韬光养晦,蓄势待发了。他是枢密,不直接过问政事,正好也给了他一个装聋作哑的机会。对于朝廷撩起的种种纷争,他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非但如此,富弼阻格新法,抗令不行,他还发过火,说大臣有不同意见可以上书直言,不该公然抗法不行,俨然又是个新法维护者了。要是朝廷与他相安无事,他或许终身都会做个“隐君子”,将他对于新法的态度带进棺材里去吧?但既是变革,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触动他呢?为了更好地进行吏治改革,由安石建议,皇上同意,扩大了审官院的权限,将它一分为二,变成东西两院:东院主管行政官员的任免,西院主管军队系统官员的任免,东西两院由中书统一管理。军事官员的任免,原是枢密院的特权,这么一改,枢密院可不就成了空壳了吗?身为枢密使,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还就是他,久经朝政,没有立即发作,仍然静静地等着机会。陕西兵败,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他能不抓住不放吗?既憋了那么久、那么深,徒然一下说出来,要不紧张、急促,可不是难吗?!
奇怪的倒是皇上!竟一点也不震惊,好像早就料到他终究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只冷冷地驳道:“三代圣王之法,都还有积久生弊的呢!国家承平百年,法制怎么能不小有更张?”
安石淡然一笑:“这也是万不得已。朝廷明知有害于民,怎么能装傻不变?为民求变,有什么不可以?倒是什么都颓堕因循,一如西晋,那才真正要万劫不复!”
吴充也在场,眼见文彦博下不了台,赶紧打圆场:“朝廷变革,都是为黎民百姓着想,原是不错的。只是有些州县官吏,不能体会皇上的圣德,难免操之过急,骚扰百姓,也要注意。虽是救弊,也要慢慢来。”
“用交子太不方便了。”文彦博似乎也在找台阶,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交子也就是纸币——一种最原始的纸币,起于唐代的飞钱。用它代替金属货币,除了携带方便,也还有经济方面的目的。用它交换实际金属货币的差价,即是利头所在。通过不等价兑现,掌握交子发行权的朝廷可以大赚一笔。比如,开出一千铜钱的交子,原是顶一千铜钱用的,兑换时假如只能得到八百实钱,那二百就被经营交子的人侵占了。既不是正式纸币,最后还得兑成流通的实际金属货币,交换折算,当然难免另外一种不便。陕西的交子,原是专为解决军费不足才使用的。
“用交子,实在是不得已。假如一向法制健全,财用充足,又何至于用它!既没有办法,只好暂且用着再说了。”皇上解释说。
“郊县既要淤田,又要行免役,搞保甲,老百姓疲于奔命,劳累极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冯京,见皇上今儿似乎很有耐心,也发话了。淤田就是放河水漫田,退水之后留下淤泥以便肥田。《农田水利法》,鼓励农民因地制宜,积极淤田。
“朕派人下去察访过,淤田对百姓没有任何妨害。朕也看过他们带回来的淤田麦苗,那根上的土细极了,像面一样。朕拈了点儿放在舌头上,甜丝丝的。庙里的和尚也说,一向田里种不了庄稼,打去年淤过之后才长了麦子。淤田怎么不好呢?说到免役,郊县的老百姓也都欢喜。出了钱,再不用服役,让人家呼来唤去,弄不好还要挨打挨骂,所以情愿哪!”皇上不厌其烦地说。
“保甲五家一保,倒也没什么。可眼下却要五百家为一大保,怎么能不搅扰百姓?”文彦博又说起了保甲。
“老百姓知道什么是非曲折,不过关心实际利害罢了。有害就怨,见利则喜。就是五百人为一大保,于老百姓怎么就有害了,要搅扰他们?”皇上很不以为然。
“交子的事,诚如陛下所说,实在是不得已才搞的。”安石要给文彦博留点余地,有意岔开话题,“但陛下也宜慎重考虑:财政不足,又没有得力的人才,边境上的事,暂时最好还是以静重为主。边事静重了,夷狄不能为患,咱们可以全力修持内政。内政修成,财政充足,广有人才,做什么都会无往而不成!”
“无论怎么说,祖宗法制俱在,不该更张以失人心!”安石是真要从陕西事情吸取教训的,很快又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了。可文彦博另有看法,且已经亮过相了,这种当口,不能不说话!安石话音一落,他又顶上了。
“更张法制,对士大夫确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至于老百姓,他们有什么不便?”皇上冷冷地问。
大宋遗事 第九十五回(4)
“可皇上是与士大夫一起治天下,不是与老百姓一起治天下!”文彦博也丝毫不让。
“爱卿说得对。可士大夫也不尽相同!并不是每个士大夫都说不该变法,也有许多士大夫支持变法!”神宗望着安石笑道。
“如果旧法制都是好的,现在就该财用充足,兵强马壮了?可事实并不尽然,总该是旧法出了问题?”安石提出了反证。
“法再好,也得要人去执行。”文彦博换了一个逻辑。
“是呵。既要人推行,就该举贤任能,纠正罢免那些偷懒渎职、不执行法令的人。真要这样,岂不人人都很开心?可事实呢?一个赵子几,在府界办事相当能干,不论维护治安,纠劾不法,都卓有成效。可就有人偏说他是刻薄小人,不该奖用。像这样上下煽惑,苟且惰怠,不愿奉行法令的事,也非止一端。照这样下去,谁肯推行法制呢?”安石说。
他居然能接过文彦博的话茬,反戈一击,且一点不露声色!皇上不由得悄悄地笑了。
安石却只点到就止,转而说道:“赵子几在郊县修保甲,光陈留一县,没有报告的盗劫事情就有十二起!陈留方圆不过几十里,一两万户人家,不报官的盗劫就这么多,老百姓被骚扰有多严重,不说也知道!保甲就是要维护老百姓的正当权益,给他们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怎么反倒说它骚扰百姓?这真叫人搞不懂了!谁也不愿多事。要说更张,总是万不得已。而且,总是看着对老百姓有利,才做;要是有害,怎么着咱们也不去做。还有一层,有些事虽然有利,但目下条件还不成熟,也照样不宜做。像###西夏、契丹开拓国土,目下就要慎重,最好不做。《中庸》说:‘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天下的事情都要先确定下来,已经定下来的就要坚持,不能因为有人议论就动摇改变!”伐夏不利,让安石更清醒地看到了大宋的力量,他深以为忧。刚说两句,又转到了这个话题。而最后说的,则话里有话,所想也就更远了!
“那是自然!没有准头,怎么办事?”皇上似乎很能了解安石的隐忧,很爽快地答应说。
人家的话没错,皇上与安石真像一个人!文彦博悄悄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冯京见文大人自动熄了火,也不吭声了。
论辩虽不占上风,但对于陕西诸人的处理,他们却远远走在前头:不仅钟谔罪在不赦,韩绛也想一棍子打死。可韩绛却有另外的算法:兵出西夏,抚宁堡与啰兀城、银州虽得而复失,但西夏人只在抚宁得手,败多胜少,顶多也就是个平手。他请朝廷爱惜前线将士的勇气斗志,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不要轻易处罚。要处理,则请处罚自己,自己原该承担全部责任。
安石也为韩绛辩护:“陛下自接位任用韩绛,从来没以军事智略看好他;这次,也是他主动请缨,为国分忧。他有闪失,该是情理之中的事。臣听说,士兵们在前线缺吃少穿,有的甚至只能披件纸甲上阵。要靠他们取胜,也真不容易。当然,钟谔勇而无谋,韩绛确实有失察之过。”
“他们闹了这么大娄子,不处罚怕也不行。”皇上说。
“处罚是要处罚,只该适可而止。”安石说。
权衡的结果:韩绛以本官贬为邓州知州;钟谔降为汝州团练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