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果真无福消受他们兄弟。他们请求带兵扼黄河南渡,带领部落、家族、名马宝物一起投降宋朝,而且已先带着部分亲信、家人动身南下了,可沿边的文官武将,没有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理由特堂皇、仁义:招降纳叛,是小国寡民所为,不是泱泱天朝干的事情。何况,从德明朝贡四十多年以来,内附的人一个都没留过,如今多事之秋,更不能贻人口实,轻启事端。朝廷也当即下诏,要边关守将立即送回山遇一家,此后凡有请求内附者一律准此办理,拒不接纳。
山遇虽呼天抢地,请求不要将他送回西夏,但还是被武装押送回去了。
曩霄还倒打一耙,死活不受,说:“延州守官定计引诱寡人的大臣叛国,寡人正要兴兵问个明白。要人,也得到延州府大堂上去要。这么不清不白地送来,算什么?”
解官打拱作揖,好歹劝他收了人。曩霄也就当着解官的面,将山遇兄弟等,全都乱箭射死了。
宋朝君臣怕事,并不能息事。有这么一档子刺激,曩霄更一刻也不愿耽误了,立马要张元起草了表章,派人送到汴京。宫室早已造好,表章上路,曩霄已筑坛受册了。
张元的意思,原是要亲自去的。吴昊说:“我们一家老小尚在许州,这样招摇,是要送他们去死呵!”一句话提醒了张元,才没再坚持亲自去汴梁出气,另想办法搬家属去了。
张元的表章,先将曩霄先人的功德着力夸耀了一番,接着就写道:
臣偶以狂斐,制小番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塔塔、张掖、交河,莫不从伏。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邦家。于时再让靡遑,群集又迫,事不得已,显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年号天授礼法延祚。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宽慈及物,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长,永镇边方之患。至诚沥恳,仰俟帝俞。
仁宗看了表章勃然大怒。但他的第一个反应,先是冲文字来的:“看这表章,书法文字没有一点儿番味,又强词夺理,点水不漏,非常地道老辣,决不是鲜卑人所为。朕的臣民居然背叛国家,认贼作父,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满门抄斩。”
查虽不难,要惩办元凶及其家属,却只能是一句空话,张元、吴昊早定计扮成大宋官兵,将一干亲属尽数搬往西夏了。要捉拿他们,只有彻底打败西夏。这是一句话的事吗?
跟着,则是迁怒于边境的文武官员:在人家鼻子底下,居然一无所知,还要送回降臣资敌,不杀头已是天恩!延州、鄜延路的几个倒霉蛋文武官员,都被贬职发散了。
至于西夏,既不能容忍它的狂悖,他们又公开叫板,没法儿再装聋卖傻,自然也得有所表示。过去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默许他们的实际统治,还用封官许愿、准许互市来羁縻他们。现在要惩戒,自然也只能由此入手。征求意见之后,仁宗终于下诏:夺去先前封许的一应官职,什么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等等,一律削去;停止互市;悬赏边境,有人能刺杀曩霄,拿首级进献朝廷,立即官封定难军节度使,让他治理西部众州。后一条,因为有悖于大国气度,很有些人反对。可到底为着仇恨太大,顾不了许多,还是保留了。也不是完全不顾脸面。许多人请朝廷杀了送表夏臣,以扬国威,就因为顾及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千古脸面,让那小子油光满面地回去复命了。
比起皇帝的宝座,节度使、中书令什么的已一钱不值;既没有人能捉到张元、吴昊,也没有人斗胆来刺杀曩霄。对于大宋朝的反应,曩霄不过一笑而已。取消互市倒是个实际问题,但也不难解决:买卖不到的东西,可以通过战争抢夺!曩霄君臣,只是加强了对宋朝边境的骚扰与进攻罢了。
西北边境环庆、麟府、鄜延诸路,也就因此频频告急了。在韩琦,是不幸而言中;在仁宗,除了再也无法心定神安,更需要认真寻求对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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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回(1)
得人则兴小邦逞强
一战败北将帅挪位
要寻求对策,自然莫过于广开言路了。先前上书的也不少,有的还提出过不少好意见,只是那时根本不当回事。仅仅不听还算好的。有那料事如神的,还因为先知先觉触尽霉头。青州有个小子叫赵宇,就因为在元昊未反之前上书说他必反,应当先行铲除,被以狂妄不逞之罪发配到福州编管去了。元昊反后,赵宇偷偷跑回汴京,敲起登闻鼓要求平反。丞相张士逊说他擅离编管之地,又一根绳子拴到了开封府。他偏偏又来了一次神,妄见刘平有勇无谋必败,罪加一等。幸亏审案的还清白,形势又今非昔比,仁宗明白了原委,好歹开恩放了他。到刘平真的败了,赵宇才弄了个穿青衫的“青州司马”当了。这皇家的事,哪里有个准头呢!
言路虽然开了,让人振奋的事却一件没有。说攻的大抵难行,说守的,又往往比张元说得还要难听。
知永兴军兼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的夏竦说,举无遗策、先胜而后能战。太宗时兵强马壮,五路平夏无功而返;真宗只是守边远图,来则驱之,去则不追。眼下元昊正当鼎盛,远非先前可比,而朝廷贫弱,更比不了先朝。当此之时,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妄议追讨,实在无策之至,只能增兵自守,高城利器,以待其变。
知制诰叶清臣,更说什么当今天下,将不素蓄,兵不素练,财无久积,举西、北二处边陲观之,不过老大一只瓠子,外面雄壮,里面空洞而已,了无一物。把皇皇天朝比作外大内空的一只瓠子,还有比这更让人尴尬的吗?既是瓠子,当然只能守护,难以进攻了。
右正言、直集贤院吴育,先是劝皇上节用爱民、训兵练将修好内功,不必以一方小警为念。到元昊大动起来的时候,他又劝皇上,华夷有别,千万不要将胡人与中国叛臣同日而语,动辄###,那就要给轻进贪功的武臣以可乘之机了。可以置之度外,仿照太祖对待南唐李煜,顺而抚之,到一定时候再收全功。丞相张士逊骂吴育一定是疯了,所以才这么胡言乱语!
骂尽管骂,好主意却难得有,因为确有隐情,谁也无能为力。
先看将。
太祖吸取五代武将割据及自己夺权的教训,一俟平静之后,就在谈笑之间削了武将的兵权。然后,从中央到地方,又都以文制武,武官始终只能充当副职。这样一来,将帅夺权的事的确免了,而大宋朝的武将,却大都成了聋子的耳朵。将军们已经没权,为免除朝廷猜忌,他们还要敬而远之,平时不敢亲近士兵,战时但求无功无过。再加上将军与士兵一向没有统属关系,只到开战的时候才来个拉郎配,应付一场,这样的将军要能打胜仗,非天意不可了!
将军们当然不愿这样。只是情势如此,不逆来顺受,又能怎样?
有个王德用,是大将王超的儿子,十七岁就随着父亲征战西夏了。他不仅能战,还洞察军中情弊,敢爱护士卒,颇得军心,已经做到枢密使了。不幸的是,他长得高大魁梧,面皮黝黑,脖颈以下却又白皙似雪,跟宋太祖活脱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皇上又因为他有功于国,赐了他一所住宅,离芳林园不远。他正上书请求征讨西夏呢,孔道辅也恰好奏了一本,说他貌类艺祖,宅枕乾纲,颇得军心,不拟久在枢密院主管军机要务。他立马吓傻了,赶紧又上一本,再不提带兵去西夏平叛,只为自己辩解,认认真真地说出一些昏话,什么“貌类艺祖,乃为父母所生;宅枕乾纲,原是皇上所赐”等等;再就是请求献出宅子,解除现职放个外任了。有人说,就有人信。不知道皇上究竟怎么想,反正宅子到底收回去划归芳林园了,德用也被调到外地赋了闲。做到枢密使的将军都如此下场,别的还用说吗?
再看兵。
宋代士兵可分禁兵、厢兵、番兵、乡兵四类,真正管用的只有禁兵。厢兵名为地方军,实际只做州县的杂役,很少行军打仗。番兵是西北汉化的羌人部落军队,从来难以依靠。乡兵是不脱产的壮丁,通常不过维持治安而已。禁兵才是正规军,不仅拱卫京城,还分驻全国各地保家卫国。因为承袭五代旧制,用的也是募兵制,一入军营,即终身为兵。还有罪犯配军一说。为害怕士兵逃跑,凡兵士脸上都有刺字,刺手臂已是法外开恩。太祖又发明了更戍法:士兵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必须三年一调防,结果就是将不知兵,兵无专主。这样的军队,成分复杂,难以驾驭;形同囚犯,毫无尊严可言,谁还能为国家出生入死?频繁调防,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训练都难,何况打仗?这样的军队,就是喜欢多多益善的韩信,也一定会望洋兴叹。
无兵无将,若能知己知彼,或者也可以小有胜算。西夏尽管癫狂,正兵不过七八万而已,其余都是老弱病残。但他们能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战则战,不战则退,来如脱兔,去如飙风。所以如此,大都与情报得力有关。除叛逃汉人之外,他们还有遍地间谍。天朝出格已赏到一百万钱抓一个西夏奸细,人家照样耳聪目明。天朝,却似乎不屑于了解对手,有个赵山遇忠心投诚,送来全套情报,愣是不要人家,将他送回去领死了。一直将几十万人马一字长蛇排在几千里防线上,打人打不着,挨打还不了手,只叫人手不够,正是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结果。胜算,实在只在对手手里。
大宋遗事 第六回(2)
三大根本一着无着,别的即便一概不问,也知道这仗确实不好打了。
可不好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