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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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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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平原就多少有些偏转,还经得起这位清誉卓著的御史再进一言吗?仁宗皇上终于动了心,要中书下诏告诫转运使,让他们手下留情,再不要苛求州县官员,使他们手足无措,而那三虎四狼,干脆免职,调到别的地方任职去。刚举手抬足就被当头一棒,按察工作要能顺利进行,也真难了。转运使们,谁还敢较劲认真!
  欧阳修瞅着按察的事情雷厉风行,吏治澄清有望,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可转眼之间,风向似乎全变了,转运使们全都弄得灰溜溜的,所谓三虎四狼更要被罢贬而去。他既震惊,又痛心疾首:这不是自残手足吗?这样下去,整顿吏治就只能成为空话了!而一旦整顿成了泡影,平庸不肖之徒就会变本加厉,腐败的吏治更会雪上加霜。其情其景,真让他不寒而栗!
  欧阳修请皇上收回成命,因为痛心疾首,话也就特别刺耳,叫人震怒:“皇上,朝廷不能自残手足呵!”
  皇上白了欧阳修一眼:“自残手足?”
  欧阳修并不揣测皇上的感受,只管说道:“整顿吏治,唯有依靠按察官员,他们实在就是朝廷清除腐败毒瘤的手足。朝廷求全责备,不信任他们,不是自残手足是什么?”
  “朕没有不信任他们。下面反映大,朕也不能不管哪!”
  “陛下,按察官员从来都在夹缝里讨生活,日子最难过。下面挨整的骂他,上面被忤的权贵恨他,全靠皇上支持、包容,他们才能勉为其难,为国尽忠。就是真万恶不赦,陛下也要分清轻重缓急,先除了吏治上的毒瘤,再回过头来慢慢清除按察使中的不肖之徒。何况,各路按察官员都是朝廷一再挑选的精英之士,又不过刚刚到职任事,就有毛病,似乎也不至于像流言所说的那样厉害,很可能有人恶意中伤,陛下应当慎重对待。按察官员的忠心一旦受挫,再想有人为陛下雷厉风行整饬吏治,可就难了!”
  仁宗叹了一口气:“唉,你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可州县官员替朕当家理财、守土牧民,朕也须臾离他们不得。他们的好恶疾苦,朕也不能充耳不闻!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不能偏袒哪一方呵!你叫朕怎么办才好呢!”
  原来皇上又惦记这个了,欧阳修不禁心里一凉!也还就是他,反应快,好歹能找到说词,顺着劝道:“皇上宅心仁厚,实在是臣民们的福气。可仁与仁也有不同。有王者之仁,有妇人之仁。贪官污吏、平庸渎职之徒,不过挂个守土牧民的空名,干的却是害政残民的勾当,不彻底铲除,吏治就不能清明,天下就不会大治。愿陛下高扬王者之仁,摈弃妇人之仁,天下苍生就个个都能沐浴圣恩了!”
  “一碗水端平,也是帝王之道哪!”皇上也有词。
  皇上说出这话,欧阳修倒难以措辞了,只好改口道:“皇上圣明。只是,可惜功亏一篑。”
  这话叫皇上纳闷,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自打朝廷旨意下去,按察使们闻风而动,不法官吏与老弱无能之辈个个闻风丧胆,连自动请求致仕的都多起来了!坚持下去,吏治清明实在指日可待。现在朝廷自己动手扫了按察使的威风,他们一蔫,再没人廓清吏治,不功亏一篑,还能怎样呢?”
  “唉,这你就多虑了!有偏纠偏,知错必改,也没说不让他们按察,更没有将按察使们一网打尽,不过是告诫他们将事情做得更好,叫人没话说。他们是朝廷专门挑选的英才,忠心耿耿,会体谅朕的苦衷,更上一层楼的。你就放心吧!”
  皇上倒反过来安慰欧阳修了,哪里还会听他的呢?成命没有收回。按察使们的灰心、沮丧、改变初衷、阳奉阴违,以及整个按察活动可能变质等等,自然也全都难入皇上的法眼了。
  不过,也要说句公道话,就是皇上收回成命,要铁了心严惩不法渎职官吏,能否收到预期效果,也还难说得很。
  范仲淹任命按察官员的时候,决心很大,也特有魄力。拿到堂吏们报来的名单,略一审阅,就大笔一挥,勾掉了一半还多。
  堂吏吃了一惊:“范大人,这些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挑出来!”
  “我知道你们辛苦,可这些人全不能用。你来看,”仲淹皱着眉答道,又指着勾去的名单,一一数落说:“这位虽能干,自己就不干净。这位是好好先生,守官可以,纠察不行。这位糊涂,见事不明。这位呢,聪明能干,但没有操守,容易卖官。这位……”
  堂吏叹了一口气,笑道:“大人说得都对。只是比起来,这些老爷就未免有点儿冤了!搁别的大人,早大笔一挥,叫他们过了。他们要是知道消息,没准哭成什么样儿呢!”
  仲淹也忍不住笑了:“那也没办法。与其叫一路的老百姓哭,不如先让他们委屈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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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十三回(4)
这不是很有决心吗?可一到具体事情,一涉及具体的人,就没这么简单了。
  王伦、张海造反,几十个州县,老弱无能、渎职买好、贻误军机的官员,数不胜数。要按察,这一批人首先就罪不容诛。富弼、欧阳修等,也无不都主张严办,拿他们祭刀。
  可当事人也不是一点说辞没有。
  密州知府王昌运,还是用轿子抬到大堂上来的。见了转运使沈邈,硬是要左右搀着见礼,可左搀右搀就是弯不下腰来!
  沈邈哭笑不得,只好吩咐:“王大人,免礼吧,且坐着说话。”
  说到王伦叛逆,昌运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听来听去,总算能明白个大概:老臣罪该万死,无可辩白。但也要请转运使大人体察:府城从来没有城墙,自己身边除了一二十名跟班侍候的亲兵,没有一兵一卒,连个兵器也没有,根本无法抵御叛贼。罪臣一死殉国,不过举手之劳,可谁来应付叛贼,保境安民呢?罪臣残喘苟活,不过为民惜命而已,岂有他哉!心里话既交代明白,得到沈大人的体察,老臣引颈受戮,也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那么一个昏聩老人,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且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就是铁石心肠,也不能无动于衷。沈邈的惩罪之心早抛到爪哇国里,只剩下好言相劝的份儿了。
  高邮知军晁仲约则完全不同,全来横的:“沈大人,本知军不但无罪,还应嘉奖。”
  沈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嘉奖?奖谁?为什么?”
  “奖我,大人!为我手下无兵而能保境安民,不伤一兵一民而能全师退敌。这样的功劳,难道不该奖?”
  “呸,你居然也能说得出口!”沈邈勃然大怒,骂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大敌当前不能舍身殉国,反而箪食壶浆恭迎贼寇,辱没朝廷,罪不容诛。至今不但不想着自责请罪,反而大言不惭,文过饰非。本大人岂能容你!来人哪,将犯官晁仲约给我拿下!”
  晁仲约不但一点不怕,反倒哈哈大笑:“哈哈哈,好说好说。不过,沈大人,本军倒想问您一句,假如当初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会怎么办?”
  “怎么办?至少不会像你那样卑躬屈膝!”
  “好,还是沈大人有志气!只可惜您当时不在!哈哈哈!”
  沈邈将这一切都如实报告了朝廷,也拿出了自己的意见:王昌运老而昏聩,责令致仕,免予处罚;晁仲约,辱没朝廷在先,不肯认罪、悖伦无礼在后,理当严惩。
  沈邈的奏折没到,王昌运、晁仲约的关节就先到了。王昌运的女婿在吏部,晁仲约本家及岳家共有四五位在朝中做高官,朝外知府、节度使一类还有好几位。由他们,又引出更多的亲朋好友。这些人的能量自然不一般,动作也因身份、地位、亲疏远近的不同而各有招数。有的造舆论,有的直接上二府要员家说理,有的转托宫中重量级内侍化解,有的甚至跑到皇上面前替他们鸣冤叫屈。范仲淹、章得象他们,耳朵差不多都快起茧子了。
  皇上也被搅得烦透了,将二府与台谏官员找去商量:“你们想来也都听到各种议论了?王伦、张海造反时的渎职官员,究竟该怎么处置?请大家拿个主意,将它了了,免得搅得上下不安。”
  富弼一向留有余地,这次不知为什么,却顶了牛,死活都坚持老意见:“陛下,转运使上奏的这些官员,渎职媚敌,纵容反贼,个个死有余辜!早该明正典刑,以振朝纲,以励风气,不用再犹豫了!”
  欧阳修跟着附和:“陛下,富枢密说得对。目下整顿吏治,正好拿这一批无能渎职、贪生怕死、媚敌纵反的人当筏子,敲山震虎,杀鸡吓猴。假如连这样一批人也轻轻放过,普天下也就没有可以责罚的官员了!”
  范仲淹却上前奏道:“陛下,富弼、欧阳修说的都有道理,但这些罪臣也还有可宥之情。”
  皇上问:“什么可宥之情?”
  “朝廷一向疏于防范,以致叛匪所过州县根本没有城郭、士兵、器械可以御敌,他们即便想有所作为,也无能为力。朝廷责罚官员,旨在惩前毖后,张扬国是,失之过当,就达不到这个目的了。只宜给予适当处分,不宜峻罚。还请陛下三思!”
  富弼一听仲淹竟说出这样的话,大大出乎意料,又气又急,顾不了许多,当着皇上的面就骂道:“范六丈,你是要做佛爷呵!”
  得象不失时机地劝道:“陛下,范仲淹说的在理。朝廷不能完全诿过于这些罪臣,也不能姑息养奸,给予恰当处分,叫朝野都能接受,最好不过。”
  皇上原本是个好性子,想想又觉着他们的话在理,朝廷原有责任在先,完全诿过于罪臣,有失公允,便点头拍板了:“就照参政、丞相的意思办吧!”
  退了朝出来,仲淹叫住了富弼、欧阳修:“富大人、欧阳大人请留步!”
  二位虽然停下脚步,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二位还在怪我?我给二位大人赔不是了!”
  仲淹这样多礼,弄得两位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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