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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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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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打开包袱一看,一共是五部著作:一部《论语疏义》,一部《孟子疏义》,一部《商君书笺释》,一部《思远堂诗草》,最后一部是《易经解读》。安石夜以继日,很快就全都读了一遍。
  汉唐以来,注疏孔、孟,都只重句逗诠释,叠床架屋,细烦琐屑。逢源却别开生面,着眼于经义的阐释,志在宏扬先圣的微言大义,与安石先前读过的江西刘敞的著作,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正是安石所推崇提倡的一种治经方法,自然先就得了个碰头彩,有了心心相印的情好。
  安石无书不读,《商君书》当然早就读过。他受的是儒家的正统教育,尽管通达,并不因人废言,可对商鞅、韩非的学说,还是有些敬而远之。逢源却不一样,直言不讳地推崇商鞅。甚至说,当今天下,积贫积弱,唯有耕战才能治标治本。这话对于安石,真是石破天惊!细想,也未尝没有一点道理?耕而富,战而强,积贫积弱不就可以彻底改观了吗?当然,那个时候苛法愚民的措施,如今是绝对行不通的。
  还有一点,也引起了安石的思考。
  在逢源那儿,孔、孟学说的阐释与推崇商鞅,一点也不冲突,各行其是。再一细看,才发现,并不是不冲突,而是原本就毫不相干。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它们的内容而言,原本是互相对立、难以共存的。商鞅明目张胆地将诗、书、礼、乐、仁、义、修善、孝悌、诚信、贞廉等,当作祸国殃民的“六虱”来攻击,逢源不可能视而不见。可为什么它们竟相安无事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几本著作写于不同时期,逢源的思想前后有些变化,且每一时期有他的思考重心。安石的思索,并没有到此为止。这种纯粹形式上的统一与共存,让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也许,孔、孟先圣的学说,与商鞅的法家思想,在某一点上有它们的契合点?尤其是在体用的关联上,能不能有所联结呢?现实的政治生活中,商鞅思想的融入与运用,早已是一件公开的秘密了。不过,这一想法只是偶一闪现而已,也多少有些朦胧,并没有深入展开,根本没有这里所说的明晰具体。此后,安石似乎也没有再认真回到这个题目上来。但沉入潜意识的东西,却能持久发生影响,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思考的方向,并非不可思议。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多少能够明了安石以后的思想历程了。
  安石自己钻研过《易》,还写过一部《易解》。但他对于《易》,始终有一种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的感觉,对自己的解读总不那么自信。以一个行家的眼光来读逢源的《易经解读》,自然别有一番情趣。而逢源《易经解读》最奇特的地方在于:书后附了六十六首《读易绝句》。除开头结尾的《引》、《煞》两首之外,每卦一首,或隐括卦意,或抒发感想,或借题发挥,真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引》写道:
  三皇五帝到于今,说尽三才是此经。仰止高山穷碧落,韦编三绝始为零。
  《煞》则写道:
  读罢图文自掩扉,所思不见泪沾衣。由来解道里中手,只索书空向落晖!
  《乾卦第一》写道:
  风云水火气相联,众口汹汹道九乾。一意如能为百姓,藏飞潜用不关天。
  下面各卦,也都无不叫安石爱不释手。他的诗稿也都耐读,只是多少有些忧郁,让人揪心。
  读完逢源的所有著作,安石越发想见逢源了!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逢源自己到扬州城来看他了。
  逢源头上戴一顶玉冠,长方脸形,多少有些瘦削苍白;长眉凤眼,顾盼生风,只是时不时地夹着些阴郁;穿着一件纯白长衫,更将身子衬得挺拔修长,真正是一种玉树临风的风采。
  安石一见,就大步迎了上去,叉手说道:“逢源先生,与我想得一模一样!”
  逢源打量着安石,见他气度沉稳坚毅,恢宏豁达,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叫人肃然起敬,一面回礼,也情不自禁地说道:“安石仁兄,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竟都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连他们自己好像也都有些惊讶,但略一迟疑之后,两个人又都哈哈大笑了。或许,这该是他们唯一能有,也唯一该有的会见方式吧!
  安石感叹道:“要不是从宴会上听到琼花唱歌,在雅士居看到您的填词,我还想不到去拜访您。白白耽搁了许多时光,真是太可惜了!”
  逢源也惋惜:“只怪小弟过于孤傲偏激,不愿结交官府,没有早早来拜望您!”
  安石笑着岔开道:“哪里的话?该是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好在到底见面了,让我好好弥补弥补吧!”
   。。

大宋遗事 第二十一回(2)
安石留下逢源,一住就是半个月。
  安石也将自己的杂著拿给逢源指教,逢源看了,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仁兄的文章见识高远,古朴简约,正是汉唐古文的真传,小弟实在望尘莫及。小弟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些阐释功夫罢了。”
  安石叹道:“您太抬举我了。您那才是真正的学问功夫,真叫我羡慕!其实,在骨子里,我是真想做些学问,宏扬先圣之道的。无奈家里太穷,没法儿让我寄身学问,只好半途而废,早早出来寻个官做。学问之道,这辈子怕是无缘了!”
  逢源却道:“人一辈子,不外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事。首先立德,其次立功,最不成的才是立言。小弟一事无成,空有几部著作,连立言都谈不上,还值得羡慕?您在官场,少不得有一番事业,为国立功,为民立福,那才叫人羡慕呢!”
  安石见他比自己还年轻,却这么消沉,不免有些惊讶,问道:“您比我怕还要年轻些,怎么这么消沉?为什么不出来应试,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
  逢源叹了一口气:“唉,也倒不是完全不想。一来自己过于疏狂懒散,怕受不了官场规矩的束缚;二来,我看朝野上下,实在希望不大,也多少有些悲观!”
  安石惊问道:“怎么,您就悲观到这个程度?”
  逢源道:“可能我太阴暗,总是乐观不起来。”
  “为什么?”
  “明摆着嘛!国家最大的弊端是什么?是君臣上下因循守旧,不思进取。要想根治,非用猛药狠治不行。可这是办不到的。看看这两年的新政及新政的下场,就明白了。”
  安石多少明白了逢源的意思:“《商君书笺释》,是否就是您开的一剂猛药?”
  “药猛,办不到也是白搭!”
  安石沉思道:“时势不同了。商鞅反对先圣的仁义之道,又太苛烦,当今时代确实行不通了。”
  “那是当然,我也只是要效法他的大意而已。有了他的法治精神,就可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安石不说话了。他虽不过初入官场,但仅凭他有限的经验也知道,即便只是效法商鞅的法治精神,也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他得承认,新政失败,与缺少这种精神是不无关联的。可他不愿意让逢源完全绝望,自己没往深处想,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调和办法,只好笼统地劝道:“事在人为,总能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逢源依旧十分茫然,“有个英明果断、心雄志大的圣君,再配一个大智大勇、百折不回的贤相,才能有些盼头!等有了这样的圣明天子,仁兄再出来做了丞相,我或者就不会这么灰心了。不但不灰心,还要出来帮您一把。没有这些,我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出来了!”
  “说得太丧气!还是赶早出来,咱们一起努力。路,总是一点一点走出来的。等咱们好歹做出一番事业,再一起归隐山林,如何?”
  逢源还是提不起精神:“只怕做虽做了,却难得见事,不过可怜无补费精神而已!”
  “费不费,做了再说。眼下您先准备准备,下年考他个进士,慢慢我们就可以联手做些事情了。陶渊明那么颓唐,还高歌‘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呢!您应该多些刚气,振作起来!”
  逢源勉强笑道:“既然仁兄一再相劝,我就试试吧!”
  逢源回去的时候,安石一直将他送到河口。站在船头,又叮嘱道:“逢源,一起呆了半个月,我到底总是有些担心您!”
  逢源问道:“不知仁兄是指什么?”
  安石说:“总觉得您太忧郁。读您的诗,我就有这个感觉了,及至一起相处了半个月,朝夕相伴,这印象越发深了。以您的学识见解,本不该这样。”
  逢源勉强一笑,将眼睛移向河面,河面上起了一片薄雾,一只小船正逐渐融入雾中,慢慢不见了。
  “那原因,我想还是思虑太过,忧国忧民。诗里头,这样的句子尤其多。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恕我说得不客气一点,还是不够通达的缘故。”
  “国事如此,怎么能够通达起来?除非真正成个傻子,对天下事一无所知,不闻不问才成呢!”
  “不是说不关心天下大事。君子治学,为的就是天下苍生,怎么能不闻不问呢?这里面有个先后问题。应当先己后人,先正身后正人。自己有了修身养性的功夫与治国平天下的本事,能不能治国平天下,要看自己能不能得志。而得不得志,完全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治己一身,都要依靠命运安排,治国平天下,自然更要依靠命运了。《论语》您比我熟,关于命运,圣人是怎么说的?”
  “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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