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点点,那轮廓就光亮闪耀得如星辰一般,又迅速地消散掉。
她重新埋进被子里。
似做一个甜蜜的梦。
三年四班,贺小爱。
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到极致的初中女生一样。
永远是黑色的及膝裙子和干净的衬衫校服。
头发也是学校女生清一色剪着的齐耳短发。
生命之轮滚动前,
也许每个人并无不同。
这年夏天,天气热得不像话,教室里还是没有空调,只好开足了头顶上的吊扇,又有些老旧,于是总是吱吱呀呀地响。
老师在讲台上奋笔疾书。
下面一片零散。
贺小爱觉得自己的衬衫已经差不多被汗浸透了,隐隐约约瞧得出里头淡色的内|衣颜色来,
后面的一堆男生扎堆坐着,
又吵又闹,闹够了,又反倒来嘲笑她。
贺小爱不爱说话,脸皮薄,还有轻微的自闭症。
隐隐约约听见议论声,
便不断地扯着自己的衣服。
她一边纠结着,一边又偷偷地瞥旁边的男生一眼。
轻轻巧巧。
是这个学期新转来的同桌,
贺小爱给他的定义是:
很好看。
非常特别。
为什么会有后面那个形容词,大概是因为从他出现起,贺小爱没有看见他和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安静地坐着。
仿佛除了呼吸,什么也不剩。
林家勤。
晚上的时候,她又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怕把这温柔的声音吹散。
虚掩着醒过来,
终于看见那张清秀又安静的脸。
“你是在叫我吗?”她问。
“是啊,小爱,我在叫你。”
“贺小爱!你到底有没有练习过?不加伴奏只右手主旋律竟然还能弹得乱七八糟!”音乐老师把钢琴简谱拍到贺小爱的胸口,然后叫,“课后留下来,练到你会弹为止!”
她孤零零拽紧衣角站在门口,里面是同学嘲讽的目光。
学校音乐楼有一排练琴房,都是几平米的独立小房间,没有安门,每一个小房间配备一架标准钢琴,
是一个归国的老华侨捐建的,
大概是这个略有些音乐特色的旧学校唯一的亮点了。
最末的琴房有断断续续不成体统的琴音传来,
贺小爱就是弹不好,
记不住曲子,也按不准音,
她不出声坐着,在那样闷热的夏天里,一遍一遍重复破碎的曲子,
有水渍砸在键盘上,分不清是泪是汗,
她用手指去抹,再擦在已有些脏的衣摆处。
恍惚间,听见流畅优美的音符从走廊另一头的琴房传过来。
贺小爱站起来,抱着卷边儿的谱子本偷偷走去看。
是他。
音乐老师也是尽教些简单的曲子,可是他弹得那么好,
贺小爱开始是躲在门口听着林家勤弹琴的,到后来忍不住,先是探出脑袋,然后慢慢得整个身子也挪动过去了。
钢琴在即将结束的婉转悱恻中戛然而止。
被发现了,
那又该说什么呢?
贺小爱还在揣摩应该怎么出声,说句“嗨”还是“你弹得曲子叫什么”呢?
可什么还没来得及说,林家勤就合上琴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走。
可是到晚上的时候,林家勤又如同前几次般出现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
带她去一个梦幻的糖果国度,
听了一场甜美的音乐会。
从此以后,
日日无眠。
白天,他是一言不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林家勤。
而夜幕降临,他是约定中只属于她一人的白马王子,带她去环游宇宙。
站在地球最顶端,看极致之美的银河。
去最美丽的大海,如摩西般分开海水,他牵着她踏过去。
早晨的世界是一抹丝绸般的粉,中午的世界是睡莲盛放的紫,到了傍晚蜕变成为夕阳般绚烂的红。
她于梦境中,与他完成一段恋曲。
和他走走停停,看完世界所有的风景。
醒来之后,梦还是梦。
“爷爷……”
贺小爱是一个孤儿,饶是最疼爱她的爷爷,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在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于家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捡了她。
他无法给得更多,但上天却连这仅有的一点点温暖都要收回去了。
本不该拥有的东西,所以才会失去么?
爷爷出山的那一天,锣鼓震天,
贺小爱抱着爷爷的骨灰盒,整夜的哭。
“小爱,小爱,不要再哭了……”
“小爱,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悠悠然,动听又迷人。
可是贺小爱哭得更加凄厉,因为她隐约地知道,自己似乎是病了。
“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我的病好了。”
孤单。
到底是什么呢?
程橙在此之前只看过断裂的片段,更多的是为了提些意见,现在这样完整又清晰的剧情出现在眼前,配上源源不绝清脆的钢琴声和插曲,大银幕把故事的感觉放大数倍,呈现给观众,所以,看着看着,已经是有点想哭了。
叶瑞的手伸过来,轻轻抓住她的。
爷爷不在之后,再也没有人骑着自行车载着贺小爱上下学。
她每天清晨六点钟起床,不吃早餐,一路小跑去公交车站等27路公交车去学校。
中午学校包餐,但是早晨间段她总是饿得不行,
有一天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吃了同桌林家勤摆在桌底沿边角落的一颗茶叶蛋。
他似乎什么都没发现,
但是从此之后,
角落里能吃的东西,又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
他放学的时候也是乘的27路公交车,可惜的是贺小爱到家要经过五个站,而林家勤在下个站就会下车。
饶是如此,
能够和他一起放学走出教室,
偷偷跟在他后面走,
站在同一个地方等车,
踩着他踩过的印迹登上公交车,
坐在他不远处,
看着他直到他下车,
那么美好。
贺小爱在课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深深地陷落进去。
“我知道你是骗我,等我长大,病好了,你就会离开我了……”
“我离开,你会很难过么?”
“会。”
“小爱,小爱,你要快点长大,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为什么?”
“小爱,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懂的。”
她的梦里,开始出现一幢洁白的城堡。
可是通往城堡的唯一石板路上,到处是荆棘,掩盖了原本光洁的道路。
她开始找不到林家勤,
于是只好一步步走向城堡,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她坚信他在里面。
班里四百元的班费不翼而飞了,
贺小爱坚信自己肯定没有拿过,
可是钱又偏偏在她抽屉里被发现了。
书包一抽,
十块二十块的钱就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
她想大概是拿钱的同学知道老师发现了没处藏慌乱中丢在她抽屉里,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老师不想闹大事情,于是只叫她搬了凳子到班门口晒了一天的太阳,
一样读书,一样写字,别人在教室里面的书桌上,她在门口的凳子上。
放学的时候,还是被班上义愤填膺的几个同学围攻了。
一点也没有看在她是女生的份上留情,下手有点点重。
好在林家勤出现,
贺小爱的左额头上高高肿起来。
她委屈死了,被打得泪水满面地就扑到林家勤的肩膀上。
像梦里她委屈时常常做的一样。
“不要离开我。”
“我一个人。”
“我那么喜欢你。”
可惜林家勤什么也没说。
贺小爱坐在靠窗的27号公交车上,挂着两行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荆棘路上出现三只形态迥异的恶龙。
一只庞大,一只吐火,一只会飞。
这是梦境里最精彩的一次打斗,
她本来不会赢的,
可是他又出现了,
给了她一把剑,
她用剑刺穿三只龙的胸口。
斩断荆棘,和他到城堡里去。
“你为什么躲起来?”
“小爱……”
“为什么不喜欢我?”
“……”
他过来亲吻她的额头,
“不要怕,你会好好长大。”
现实和梦境相互交织,连贺小爱都不知道到底身在何处。
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这样沉睡下去了。
她哭着抱着他,声音震耳欲聋。
长大这么难。
为什么这么难?
“我长不大了……我一定会死的。”
“不会的,因为我爱你。”
“爱,又是什么呢?”
她睡了很久很久,然后被人在混乱中推醒。
才惊觉自己已经坐过了站,来到一个根本没来过陌生的街道。
也没有他。
什么也没有了。
她哭着走过这漫长的街。
像是走过人生岁月的长河,从婴儿到儿童,再到少年,成年,中年,会渐渐老去,直至死亡。
贺小爱二十七岁的时候收到一个大盒子。
快递单上的字迹,
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但名字却是清晰,
林家勤。
拆开来,是一沓沓厚厚对折的纸笺,
再打开,
满目的清秀字迹,
贺小爱挑了一个阳光普照和煦的午后,坐在家里细细地读完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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