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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总吓坏了,不敢睡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敢去看医生,他说黑社会的打手们肯定会埋伏在医院里。他甚至不敢在床上睡,只要天一黑,就歪歪倒倒地要钻到床底下和衣柜里。于总求我和小惠去把他存有的卢布到黑市全兑换成美元或人民币,然后尽快逃回国去。于总经理对我说,黑市兑换不安全,你给小惠当跑飘(保镖),我灰(亏)不了你。于总说话含含糊糊,原来他的牙被打掉了好几个。
一大早,小惠叫来一辆出租车,拉着我去黑市兑换美元。等车开到地方我一看,其实就是我曾来过的自由市场。自由市场里有一排排固定的摊亭,那是供有势力的商贩们租用,里面都摆着极其华贵的意大利皮装和美国的什么货。但在一些旮旯里的商亭,门窗却半遮半掩,上前仔细看,才发现玻璃窗上竟贴着美元和人民币,意思是这里可以兑换外汇。小惠带着我快步走到一家小商亭,她让我站在门外,然后四面看了一下,就动作利落地敲开门闪进身子,看来她是那家的老主顾了。
我在商亭外面漫无目标地张望,因为时间太早市场里的人不多,我想,这时要是黑社会的坏蛋们来抢钱,准能得手。我差不多有些紧张起来,因为有关黑社会抢钱杀人的故事,我在边境的火车上至少听了一百个。就在紧张的同时却又一下子愕然了,不远处站着阿卡莎娜,她正在卖那双小巧的皮靴。小皮靴本来就是棕红色的,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闪闪耀眼。
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涌上来,我真正悟到自己是个傻蛋。这时小惠走出来,鼓鼓的一提包卢布瘪下去,我知道她顺利完成了任务。小惠发现了我僵直的目光,并顺着这目光她也发现了那双惹眼的小皮靴。小惠眼睛一亮说过去看看,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跟着走过去。
我满以为阿卡莎娜见到我会羞愧满面惊慌失措。但正相反,还差一段距离时阿卡莎娜就认出了我,她立刻满脸快活地朝我挤一下眼睛并热情问好,泽拉斯切!
小惠倒吃了一惊,回头问我,你认识她?
我表情复杂地点了一下头。我感到阿卡莎娜远不如以前漂亮了,严格的说是没有以前那种圣洁感了。
小惠很快地去看那双皮靴,阿卡莎娜立即嘀里嘟噜地同小惠说着什么。小惠也嘀里嘟噜了几句,便脱下高跟鞋试穿皮靴。小惠穿上皮靴后,阿卡莎娜便在一旁发出夸张的赞美声,眉毛眼睛一齐欢快地耸动。
当着我的面卖我的礼物,并且卖给我的熟人,竟然毫无感觉。我绝对无法理解阿卡莎娜的心理,难道贫穷会使人不顾及一切吗?
小惠不为阿卡莎娜的赞美所打动,她说那皮靴大半个号,穿起来不可脚。可是这双意大利进口产品的质量实在太迷人了,这使小惠爱不释手又无可奈何。最后,小惠还是把皮靴还给阿卡莎娜。阿卡莎娜丝毫没有生气,她做了个认真的悲哀表情,意思是为小惠遗憾。
小惠告诉我阿卡莎娜急着卖掉这双皮靴是要去中国旅游,所以她只要美元和人民币。这样的旅游团她在国内接待了许多个,下车第一天就进夜总会挣钱,有的“捷乌什卡”在火车上就搭上了客,半路下车跑掉。有些旅游团还没到达目的地就溃不成军。小惠愤愤地说,俄国女孩全疯了,没一点自尊心。
我简直就不能相信这是小惠说的话。一个与总经理明铺暗盖的所谓秘书,能如此义正词严地谴责其实和她如出一辙的女人,这个世界看来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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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浪荡(15)
市场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一些人围上来看阿卡莎娜的靴子。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家伙对我们来了,破天荒地喊了一句,同志!又补了一句,达瓦里西(同志)!他严肃地靠上来,嘀里嘟噜地说起俄语来。
小惠有点吃惊地给我翻译,他问你要不要飞机?
我赶紧摇头。
那家伙又嘟噜一句。小惠说,要不要坦克?
我笑起来转身要走。
那家伙又抢过来一步,急急地嘟噜了好几句。小惠笑了,还问你要不要核武器,导弹!
我使劲嗅了几下,没有闻到对方身上有酒味,却又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俄国人正常。
不管怎样,还是摆脱掉为妙,我给小惠使个眼色,她随着我快步走开。可恨的是那家伙锲而不舍,还要跟上来。我们只好像犯错误似的拔腿快跑起来。
在路边等出租车时,阿卡莎娜从地里钻出来般地出现在我身边。她两手空空,看来靴子已出手了。我发现阿卡莎娜似乎对我投过来含情脉脉的眼神。
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
阿卡莎娜又指着小惠,问我,留比奇?
小惠马上脸红了,抢着回答了几句。小惠告诉我,阿卡莎娜问她是不是我的爱人,她回答是译员。
阿卡莎娜笑了,又赞美小惠“克拉西瓦亚”,意思是小惠漂亮。小惠忙回答,斯巴西巴!
阿卡莎娜突然扬长而去。俄国人分手从来都是干脆,从不像我们那样黏黏糊糊。看着阿卡莎娜的身影渐渐远去,我若有所失。
双成没回来,于总经理安然躺在我们屋里,这家伙还是惊魂未定,不敢回他的房间睡觉,怕熟悉他的俄国人打上门来。即使是白天也将门严严锁紧。他脸上的伤太重,腿还有点跛,不养几天走不出门去。小惠倒挺有胆量,独自睡在那个屋里。瓦夏不知为什么也不来了,我百无聊赖,只好和于总经理闲扯。两个男人在一个屋子里,很快就谈起了女人。
小惠推门进来,看见于总说得热闹,便嗔怪地说,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你看你……她上前去抚摸于总脸上的疤痕,去查看腿上的药布,顺便发现了于总的脚指甲变了色。便心疼地问,这怎么啦,是不是里面有淤血?她又轻轻地去捏于总的脚指头,一个个捏,捏一个问一次,疼吗?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那样细心尽意地去捏抚四十多岁男人的脚指头,是下贱还是爱心所使?我有点茫然。小惠精心地检查了一阵,又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买鸡蛋,说晚上煮挂面吃。
小惠走出去后,我说,对你真够意思!
九
双成一连三天没回来,我有点慌了,再不回来我就得沿街乞讨,连回国的车费都没有了。于总说没问题,你这个人够意思,回国的费用我包下,我表示感谢,心下更着急。双成要是出了差错,我即使能回国,就那一万元钱的债也能要了我的命。
白天没事,我鬼使神差地又去阿卡莎娜住处转悠了一阵,我不断地回忆阿木尔湾的倒霉细节,我产生了一种赤裸裸的欲望。与于总这几天的交往又使我这种欲望得到强化,我觉得人生不过如此,什么真感情假感情,上床就是一种享受,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但我又怕见到卡嘉,不知为什么,我对卡嘉的畏惧犹如犯错误的小学生见到老师。
瓦夏来到我的住处,他和于总一样遍体鳞伤。原来他喝醉了驾车,被“戛依(交通警察)”痛打一顿,俄罗斯的交通警察绝对比我们的交通警察厉害,手持一根长长的胶皮棍子,毫不客气地打犯错误司机的屁股。更不幸的是瓦夏挨打之后又路遇一群“胡里干(流氓坏蛋)”,他不但又挨了一次暴打,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个精光。
我把最后的一瓶酒送给瓦夏,他一见到酒,立即双目放光,千恩万谢地走了。瓦夏的车被“戛依”扣了,从窗口望去,瓦夏拖着双腿在路上蹒跚。但不时地掏出我给他的那瓶酒往嘴里灌,估计走不到家,那瓶酒就光了。
下半夜一点多钟,我和于总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敲门的人急了,张开嘶哑的嗓子骂出汉语词,你他妈的睡死了,耳朵塞驴毛了!……
我一听就是双成,兴奋地跳下床,双成满脸疲倦满脸喜色地走进来。尽管见到他床上躺着于总也不惊讶,第一句话就是要我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走,说娜达莎给找了辆汽车,从公路出关回国。
于总见到双成,寒暄了几句解释了几句,下床回他的房间,双成笑道,不用啦,我过去和小惠睡!
于总说,你去你去!哥儿们绝对共产主义!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于总走后,双成赶紧掩上门,转身喜形于色对我说他这次老天保佑,货全到手了。原来他在哈巴罗夫斯克又乘飞机去了千里之外的钻石矿和加工厂。总之,费了不少周折。双成说娜达莎够意思,真他妈的太够意思了!要是没有娜达莎,这次来准栽!
双成突然停住滔滔不绝,他朝我伸手,说把那双皮靴给他,送给娜达莎做礼物。
我没思想准备,脱口说送给阿卡莎娜了。
双成怔住,手僵在半空不动。我脸猛地发起烧来。
足足有两分钟,双成阴阳怪气地问,你把她弄到手了?
。。
远东浪荡(16)
我含糊地表示了一下。
双成笑了,说你小子厉害,上贼船比我还快。这下好了,咱俩是豁嘴子吃肥肉——肥(谁)也别说肥(谁)了!
窗外的天有点亮了,双成去卫生间撒了一泡长尿,他竟然像于总一样查看了一下早已锁严的门,然后才鬼鬼祟祟地从包里掏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有一双臭气熏天的袜子,双成从袜子里掏出个布包包,布包包里面还有个纸包包,再里面是小巧的塑料袋,几粒晶莹的钻石在灯光下放射出五彩光泽。双成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这几粒钻石,说值十多万哪,你跟我发财吧!
这么点东西值十多万,真是难以置信,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双成开始讲钻石的硬度、成色和品位,讲重量及价格,完全像钻石专家。这小子急用先学,脑瓜灵巧,怪不得能发财。
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