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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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雅歌-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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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不想在今天杀他,我还有的是时间与他周旋。康菩土司从前多威风啊,他出门的时候,百姓们远远地跪在路边,只能吃他马队后面的灰尘。现在,你看到了,在一个黑骨头的强盗面前,在一个要杀他的儿子面前,尊贵的土司老爷也像一条摇尾巴的狗那样,向他乞求,为了康菩家族的荣誉,去当一个康巴人的英雄。
  我对康菩土司说:“你埋伏在屋外的人,该叫他们进来了。至少也让他们来喝口酒吧?”
  “哦呀,那些狗崽子。”康菩土司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大概没有料到我也知道,有一次他的一个仇家,就是这样被乱刀砍死在他的火塘边。他嘿嘿干笑两声,“他们都是些闻不得酒香的家伙。都进来吧,看看我的英雄儿子。”
  一群提刀弄枪的人畏畏缩缩地进来,这些家伙,杀一个胆小鬼,他们手里的刀枪绰绰有余,但在我面前,他们只有来敬酒的份。跟他们每人喝下三大碗酒,他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康菩土司竟然说:
  “把你们的枪都留下,滚了。”
  我离开土司府时,带走了康菩土司送给我的十支快枪,二十匹马。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了好枪和良马,就会有英雄好汉跟在你的身后。你可能打不出多大的地盘,也积攒不了多少财富,甚至还经常饿肚子,但快枪和快马,可以让你像个男人一样骄傲和自豪。
  据说有个说唱艺人,拐走了康菩土司的小姨妹,还躲在洋人喇嘛那里去了。康菩土司问我愿不愿意为他去杀洋人。我说,在我们这儿,杀洋人的好汉,才是真正的英雄。我那些被打散了的兄弟,好多都跟洋人喇嘛有仇。
  

往训万民(1)

  你们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传福音,信而受洗的必要得救。
  ——《圣经·旧约》(马尔谷福音16:15)
  
  杜伯尔神父在一篇发表在教会刊物上的题为《往训万民》的文章中,这样叙述他们刚来到藏区传教时的情景——
  
  我们在一个雨中的黄昏进入了汉藏结合部的一个不知名的村镇,就像走进中世纪的欧洲某个偏远闭塞的古堡。而我,感觉自己就像当年踏上美洲大陆的哥伦布。西藏啊西藏,请伸出你的手臂来迎接我们吧,我们给你带来了耶稣的福音!
  这是一个古老的驿站,在大雪不封山的季节,每天都有几支从汉地进藏的马帮在这里借宿。马是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村庄的建筑低矮而灰暗,杂乱无章,缺乏布局,只是一些依山傍崖建造的土房,高不过两层;马帮经过的街道泥泞不堪,没有路灯——哦,忘记了,这是一个不知爱迪生为何人的世界,到处充满牲畜粪便的气味。人们站在低矮的屋檐下麻木地看着我们的马队。带枪的牛仔穿街而过,不知法律和文明为何物,异教徒还在他们的谬误中耀武扬威。看看村镇最高处那气势非凡的寺庙,你就知道佛教徒的势力在这个地方有多么巨大。
  一路上为我们服务的马帮们是一些遵循传统的人,他们在哪里宿营歇脚,在哪里埋锅造饭,在哪里磕头烧香,在哪家客栈喂马会情人,都不会三心二意、见异思迁。但不巧的是,他们往常寄宿的客栈,竟然被几天前的一场泥石流摧毁了。据说这里经常发生这样的山难。地势太陡峭了,小小的村子逼仄在一条山沟里,天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
  更糟糕的是我们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村庄里的客栈太有限,往来的马帮又多,加之大雨连绵。罗维神父打趣地说:“我们应该从欧洲出发时就预定好房间。”
  马帮头领将我们安排在村边一个颓废的破庙里,据说它曾经是本地佛教的另一个派系苯教的寺庙,后来当地人改信格鲁派的黄教了,这寺庙也就凋败了。只有主耶稣才知道这里曾经盛行过多少异端邪说!但这是今晚村子里唯一可以让我们避雨的地方了,马帮们还只有在雨中的大树下对付一夜呢。
  当我们打着火把进去时,有人指给我和罗维神父睡觉的地方。我们看见有两个人已经睡在里面了——地方太狭小,实在没有更多的空间。我对罗维神父说:
  “有人比我们先预定了这个豪华套房。”
  罗维神父冲那两个熟睡的身影说:“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他们没有回应,我们也太累,就没有那么多客气可讲,大家互相挤着和衣而眠。这是一个多么寒冷的夜晚啊!除了我们外,这个发出阵阵恶臭的房间还有更多的旅客——那些一个晚上都在兴奋不已的老鼠,有几次它们都猖狂到爬进我的梦里来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亮,我就被冻醒了。借着破败的窗户上射进来的晨曦,我看见我的“邻床”那张丑恶的脸——龇牙咧嘴、鼻子和耳朵都被老鼠啃去,深陷的眼窝里不知还有没有眼珠……
  主耶稣,他们至少已经断气两天了!我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罗维神父睡眼惺忪地问:“老鼠也咬到你的耳朵了吗?”
  我镇静下来,为自己的过激反应感到惭愧,我对罗维神父说:“起来吧,伙计,我想我们应该做一台安魂弥撒了。”

往训万民(2)
罗维神父惊讶地坐起来,问:“谁死了?”
  “我们的‘邻床’。”
  露宿在外面的马帮也被我们惊醒了,马帮头领进来看看,没有表示更多的惊讶,似乎这样的情况于他们来讲习以为常。他说:
  “他们可能为强盗所杀,也可能是路途中的饿死鬼。”
  死亡、苦难、冷漠、无人牧放的羔羊啊!没有人来为他们祈祷,更没有祭司来为他们行敷油圣事,引领他们可怜的灵魂。我们要求马帮们帮忙,为这两个无名死者下葬。他们竟然说,把他们扔到山头上就是了,天上的鹰会来吃他们的肉,带走他们的灵魂。“主啊,这是一个多么冷酷的民族!”我当时忍不住愤怒呼叫。
  马帮头领是个有着汉藏血统的人,他镇静地说:“老爷,这不是冷酷。这是我们的*。”他还说只需要找一个专行此事的人,付给他一点钱,他会把死者剁碎后喂鹰。我想我那时差不多要呕吐了。
  与死人相伴而眠,还不是我们初到藏区时最难堪的。许多人家看到我们远远走来,就赶紧关门闭户了。有一次我刚向一户人家提起我主耶稣,一盆冷水竟然飞出来泼了我一身。
  在野蛮人面前,宽恕、忍耐和爱是我们战胜愚昧的法宝。我镇定地站在比那盆冷水还要冰冷的人家面前,不失尊严地说:“我只是为你们的灵魂而来。请不要忘记,人总不会拒绝诚恳和仁爱。几时你们对我有信心了,我们就来讨论天主。”
  “难道我们带来瘟疫了吗?”罗维神父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幽默。
  “对他们坚守了一千多年虔诚的谬误而言,我们带来的福音,的确是‘瘟疫’。”我回答道。
  …… ……
  这篇文章无论在传教会还是在杜伯尔神父的家乡瓦莱省,都引起很大的震撼和同情。瑞士国圣伯尔纳多修会第一次担负向中国派遣传教士的使命,而且还是去西藏,这让这个修会感到无比自豪。在中国西南部腹地深处的四川、西藏、云南结合部地带,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在那里已经经营了七十多年,十几位传教士付出了生命,但是却进展缓慢,耶稣的福音在强大的藏传佛教面前,一直只能在西藏边缘的康巴地区徘徊。
  在梵蒂冈教廷传信部的协调下,圣伯尔纳多修会从法国人手中,接受了在滇藏结合部传教的使命。因为他们的修道院就在阿尔卑斯山脉海拔四千多米的马特峰下,其修生们具备在高山地区传教的经验,就像罗维神父一样,他们擅长登山,还酷爱滑雪,西藏的雪山上也许用得着他们这个特长——罗维神父的行囊里甚至还带了一副滑雪板;更因为他们渴望赢得“殉教”的光荣。法国人告诉梵蒂冈教廷的官员们,在西藏这片众神居住的土地上,许多地方都可能成为前去传播主耶稣福音的神父们的“殉教之地”。
  杜伯尔神父和罗维神父同来自阿尔卑斯山脉里的玫瑰村,两人从中学起就互相竞争,曾经共同喜欢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露西亚。在往昔年少轻狂的岁月里,露西亚曾经是他们共同期望呵护的天使,但是圣召让他们都选择了放弃这段青涩的爱情。中学毕业以后,两人竟然都进了神学院。当杜伯尔知道罗维也喜欢露西亚时,就自卑地承认:自己不是罗维的对手。不说别的,单就说罗维那一身滑雪的好技能,也让故乡的人们赞叹不已。他的高山速降成绩在瑞士国也名列前茅,人们都说,如果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罗维可以代表他的国家去参加奥运会了。加之杜伯尔神父家中兄弟姊妹多,经济较为贫困,上神学院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而当他在神学院看到也来报到的罗维时,他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大个子心中是天主的召唤重要,还是露西亚的爱重要。而更神奇的是,他们两人还同时被派到藏区传教,做教堂村的副主教古纯仁神父的助手。仿佛天主的计划就是要在争强好胜的杜伯尔神父面前树立一个不可战胜的强劲对手,让他一颗骄傲的心不断受挫。 。。

往训万民(3)
杜伯尔神父是个气质沉郁而固执于善的人,他或许更适合于去当一个悲天悯人的忧郁诗人,但他又有强烈的英雄情结和浪漫情怀。在《往训万民》这篇文章中,杜伯尔神父还向欧洲的读者描述了美丽的教堂村和他对副主教古纯仁神父的印象——
  
  教堂村离阿墩子县城大约有两百公里,这个峡谷地带的村庄看上去和我们的玫瑰村几乎惊人地相似,连天空中清新的空气和大地上泥土的芬芳以及牲畜的气味都是一样的。它位于河谷上方的几处缓坡上,藏式民居在核桃树、柿子树、白杨树的掩映下,宁静安详得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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