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罗维神父镇静地说,“在我们那里,骑士是指那些扶弱济贫、勇敢而有教养的武士。”
“噢,骑士……”强盗首领似乎在口渴时猛然咽了一块冰,既感到舒服但又被噎得有些难受,这让他收起了枪。但他不是一个轻易就交出一颗骄傲的心的人,他强作自负,“我可没有你说的那种教养,我连天上的星星都数不清呢。你得还给我两个人,我要带他们走。”
罗维神父说:“这里都是主耶稣挑选的子民,受我主耶稣的神授与护佑。我们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人的。”
“我可不管你的主子是谁。我只要带走我的人。一个叫扎西嘉措,一个叫央金玛,叫他们出来,跟我走。”
罗维神父说:“你没有权利带走他们。我们不会答应的。”
强盗首领给了罗维神父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他让手下的人把神父们都捆起来,吊在树上。被圈在另一边的村民们骚动起来,想过去救他们的神父,但是强盗们用枪和刀把他们逼了回去。
央金玛直到听见那个强盗首领叫出她和扎西嘉措的名字,还在自己的梦里挣扎。快醒来吧,强盗们把好心的神父都吊起来了。即便是在梦中,我也不愿意他们为了我和扎西哥哥受苦。
但是她始终醒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仍在继续。不像有些梦,当你的心实在承受不了时,噩梦忽然就结束了,你最多只是惊出一身冷汗。
神父们已经在挨皮鞭抽打了,教堂村的人们在嘤嘤哭泣。央金玛想:让这个噩梦早点结束吧。
央金玛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哎,那个强盗大哥,不要打神父们了,我是央金玛。我跟你们走。”
在央金玛的梦外,强盗首领格桑多吉提着马鞭,大踏步走向央金玛。在快要走到她的面前时,他好像是绊了一下,竟然一个趔趄,半跪了下去。
“大哥——”他身后的兄弟一片惊呼。
格桑多吉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他眼睛里的目光一下就被冻住了——既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也看不见今后人生的路。
劫梦纪(4)
他看见了央金玛那张美丽清纯的脸,还有她梦游一般的眼睛。
“你……你叫我大哥?可、可我只是一个强盗。”他竟然有些害羞,不断用马鞭敲打自己宽大的手掌,而他的眼睛还被那张脸上惊世骇俗的美丽所封冻,连眼皮都忘了眨了。
“大哥!”他身后的一个兄弟喊。因为如果他不提醒格桑多吉,太阳都要出来了,尽管现在星星还很亮。
“哦呀!”现在是格桑多吉开始做梦了。他费劲地转过头来,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看见,眼前只有那姑娘幽怨的、圣湖一般明澈的眼睛。他有中了一枪的*。过去,那一枪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打下马来;现在,这一枪重重地打在他的心窝处,刚才只是让他摔了一跤,已经是个奇迹了。
“大哥,我把她捆起来吧?”他旁边的兄弟群培说。
“昏头鸟!”格桑多吉重重抽了群培一马鞭,打得这个兄弟莫名其妙,所有的人也都蒙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却又深陷梦境中的强盗首领。
“那个、那个拐走她的家伙呢?”他终于有些清醒了,用马鞭点着群培问。
“他早离开这里了。”央金玛说。
“哦……”格桑多吉心事重重地说,“那就请上马吧姑娘。”
“你要把我交给我姐夫吗?”
“唔,可能吧。抱歉,我受人之托,要讲信义。”格桑多吉低声说。
“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他们就要把你捆在马背上了,姑娘。”他并不是在威胁她,倒好像是在劝导。
“我宁愿现在就死在你的刀下,也决不回到康菩土司那里。”央金玛厉声说。
格桑多吉怔住了,不是因为央金玛刚才的话,而是他看见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此刻站了出来,来到央金玛身边。“我是扎西嘉措。好汉,拜托了,让我和她一起死吧。我向神山为你祈求:杀死我们不会让你下地狱。”
格桑多吉忽然感到自己长得太丑了,天下竟然还有如此俊美的男子!面对这样一匹骏马,所有的男人在漂亮姑娘面前都缺乏自信。
“你可真是个从月亮上走下来的家伙。”格桑多吉围着扎西嘉措转了一圈,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你什么意思?”扎西嘉措问。
“不是谁下地狱的问题,而是谁可以永远生活在月亮上。”格桑多吉回头对身后的兄弟命令道,“把他捆起来。”
“不!”央金玛紧紧地抱住了扎西嘉措,就像那天她勇敢地挡在康菩土司的刀枪前一样。
格桑多吉看见了一双哀婉凄迷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让他冰川一般坚硬的心,一下融进了太阳的温暖里。仿佛有个神灵在引领着他,校正着他,让他在这凄美的目光前,不再坚守一以贯之的冷漠、血性,而是低下高傲的头颅,谦卑地呵护并目送一棵随风飘来的蒲公英远去。
“让开,姑娘。”格桑多吉用近乎温柔的口吻说,然后又用马鞭指着扎西嘉措,“要是你不愿意回你姐夫家,这个家伙可跑不掉。”
扎西嘉措直视着格桑多吉,“《好汉红额头格桑》,这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我在雪域大地好多地方都唱过。”
“你说什么?”现在轮到格桑多吉不明白了。
“我早就认识你了。一个说唱艺人知道大地上所有的英雄故事。”
“哦呀……”格桑多吉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像承受不起这么大的荣耀,他的语气里少了些傲慢,“原来你就是那个说唱英雄故事的家伙啊。我可不是人们口中的英雄。”
“现在不是,但在我的歌声中是。”扎西嘉措说。
“噢,难道你歌声中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吗?”格桑多吉竟然好奇地问。
“在我的歌里,就像那个神父说的,你是一个杀富济贫、行侠仗义的骑士。可是啊,我没有想到,”扎西嘉措轻蔑地说,“你原来也不过是土司贵族的奴才。”
格桑多吉怔住了,拿马鞭的手臂僵硬得既抬不起来,也放不下去。他不怕下地狱,但却是为骄傲而活着的人。扎西嘉措的话,和那姑娘的目光一样,都打在他灵魂的最柔软处。
他手下的兄弟都是些机敏听话的家伙,老大不下命令,他们不会动粗。可他们感到费解的是:老大今晚兴师动众地带他们杀进教堂村,洋人神父也吊起来了,要找的人也抓到了,他却像在做梦。
因为他们听见格桑多吉嘀咕道:“狗崽子,我真不该答应干这活儿。”
然后他梦游一般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大哥,这两个人……”他身边的兄弟群培问。
“你这个家伙,难道不怕人家把你唱成一个魔鬼吗?”格桑多吉用马鞭指着群培骂道,“走啦,骑士们!改天我们再来听这个家伙唱歌。”然后他兀自打马跑了。
就像一场骤雨袭来,来时毫无防备,去时云开雾散,强盗们在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中消失在黑暗里。神父们被教友从树上放下来,杜伯尔神父说:“我以为人子的光荣就要来临了呢。”年迈的古神父揉着酸痛的肩说:“我的孩子,还不到时候。这样的事情,只是我们的邻居跟我们开的一次小小的玩笑。”
罗维神父帮古神父察看伤情,“一个西藏的罗宾汉,不是吗?”
杜伯尔神父说:“他可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强盗,但愿我们能赢得他的心。”
央金玛的噩梦好像还没有醒,她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好一阵,才问她的扎西哥哥:“这不是梦吧?”
扎西嘉措安慰她道:“噩梦结束了。不要怕。”
“可是,可是,我怎么还没有醒来呢?”
“天亮了就好了。我们去谢谢神父们吧,今天不是他们,我们就完了。”
央金玛忽然打了个哆嗦,抓住扎西嘉措的胳膊问:“那个强盗,穿的是白色的衣服!”
扎西嘉措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脸上的惶惑和惊恐。仿佛她的心,正在被某个梦中的强盗一把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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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珠活佛一书(1)
诸友伴,如来身者从百福生,从一切善法生,从无量善道生。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卷十·学菩萨行)
我们这些寺庙中的修行者,一生都在追求世界上的大善,都在跟自己的凡夫心搏斗。即便是我这个被尊称为佛的人,也有一颗肉体凡胎的心啊。
因此,当我的父亲低着头、躬着身,退出我的禅房时,我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我当时心里阵阵发酸,父亲变矮了。
在世俗世界里,没有人比康菩土司更高大;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高贵,尽管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怕是我的父亲康菩土司,如果我不赐座,在我面前也只有跪着。刚才他跪着请求我,让寺庙发兵去攻打澜沧江下游的教堂,他说那些洋人喇嘛最近太猖狂了,连权倾一时的康菩土司家的人都要抢。
我却想对他说,阿爸,请带我去一次高山牧场吧,夏季牧场的花儿都开啦。
哦,对了,我该向你们追忆一下我的来历。作为一名荣幸地继承前世活佛身、语、意的转世灵童,我的生命从一开初就带有神的烙印,佛的使命。尽管活佛是来到人间为众生承担一切苦难的佛,但他也是从母体降生。我生于峡谷地区的贵族世家康菩土司家族,在峡谷地区,无论是朝廷还是西藏地方政府,都对康菩土司尊敬有加,甚至连掌管神权的寺庙,也对这个大施主非常恭敬。本地的藏族民谣中有这样一段歌词:
雹神巡行到康菩家的上空,
喇嘛的咒语齐声吟诵。
这是魔鬼也不敢涉足的土地,
请把你的忿怒降到佛法的敌人那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都可以面向卡瓦格博神山发誓说,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澜沧江西岸康菩家族的领地就从来没有下过冰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也可以告诉人们,康�